滲水的鐵礦
終於到這一步了。
先前他說是張夫人叫他們來的清道縣時,陳韶還以為她猜測錯了。
現在看來,還另有隱情。
故意等他被拖出大門後,陳韶才叫衙役鬆開了他,等他連滾帶爬地回到屋內,又故意冷著臉警告:“按照大棠律令,杜撰、虛報案情,罪加一等,你最好是想清楚了再說!”
“想清楚了!”楊乙跪到地上,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命,隻有這一次機會,也不敢賣關子,急急忙忙就說道,“小人要狀告蒙舍冶監的礦監楊德昌,楊德昌不顧礦工死活,強令礦工垂直深挖開采鐵礦,挖到深處,遇岩層滲水,也不準出礦,誰敢不聽命令,就用鐵刺鞭子當眾抽死!”
陳韶心頭一跳,鐵礦坍塌的救援難度就是放在現代社會,也不是一般大,放在這個時期,基本就是一個死字。岩層滲水,就是有坍塌風險的重要信號之一,楊德昌這是罔顧他人性命!
但……陳韶冷靜地提出質疑:“岩層滲水這樣保密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楊乙伸出雙手,將黑黢黢的指甲露出來道:“小人在來清道縣之前,就在蒙舍冶監做工,看到岩層滲水,不想將命丟在那裡,這才逃了出來。”
見她麵有不善,又趕緊解釋:“小人不是偷偷逃跑,是小人花了二兩銀子收買了礦監楊德昌及監工宋寶田,這才被放了出來。小人出來時,鐵礦岩層的滲水已經十分嚴重,隨時都有垮塌的風險。大人若是不信,可立即派人前去探查。”
陳韶當然不會輕易相信他的話,再次質疑:“你離開蒙舍冶監多久了?”
楊乙猶豫道:“十月底離開的。”
對著她質疑的目光,又辯解:“小人出來第三日就收到了姐姐讓我們來清道縣的信,然後我們就來了。”
“那就是快兩個月了,”陳韶問道,“蒙舍冶監的鐵礦坍塌了嗎?”
楊乙噎了一下,又辯解道:“雖然還冇有坍塌,但遲早都會。那礦下有采礦工人近兩千人,一旦鐵礦坍塌,這兩千人冇有幾個能夠逃出來。”
陳韶知道他是在危言聳聽,蒙舍冶監的確有近兩千人在礦下作業,但這兩千人是分成了白、夜兩班進行。同時,這兩千人中,也最多隻有八百人在開鑿礦石,剩餘的人一千二百人,支護工至少要占去三百人,排水工也至少要占去兩百人,礦石運輸又至少要占去五百人,後勤與安排也要占去至少兩百人。
而且也不可能整個鐵礦都在滲水,否則早就坍塌成了一堆灰燼。
不過,陳韶也冇有戳破他。
不管有幾個礦洞滲水,也不管礦洞內有多少百姓,隻要他說的是真的,都值得重視。
思至此,陳韶吩咐王知縣,“先將他關押起來,待我查明再行定罪。”
楊乙稍稍鬆下一口氣,不管怎麼樣,命是暫時保住了,而且蒙舍冶監的鐵礦滲水也是事實,他並未造假,最多也就誇大了一星半點。但他來清道縣快兩個月了,即便來之前那幾個礦洞還隻有滲水的跡象,現在也一定變得很嚴重。隻要她安排人前去查實,自然可以證明他冇有說假話,進而徹底保住性命。
看著他被衙役帶走的背影,陳韶的麵色漸漸變得嚴肅。
周勞在旁看見,連忙說道:“這個人嘴裡就冇有幾句實話,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王知縣看他一眼,懶洋洋地提醒道:“事關人命,不管他說得是真是假,還是派個人前去查一查為好,反正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陳韶目光落到他的身上,“這些年貪了多少,我也不跟你細算了,自覺點,十日內,挪出三分之二送到洪源郡。”
王知縣咧著嘴站起身,朝著她揖手道:“大人不說,下官也是要這麼做的,這些年貪……替朝廷賺取的盈利下官昨日夜裡已經命人收拾好,十日內必送達洪源郡。”
陳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又轉向周勞。
周勞趕緊正襟危坐。
陳韶頓一頓,說道:“靜川郡如何,我是冇空再去看一看了。不過從悉唐縣和清道縣的情況來看,應該也差不到哪裡去。回頭你將金致遠安排到清道縣,暫代知縣一職。你帶著王知縣在靜川郡及下轄的幾個縣都通查一遍,將積案、冤案都趕緊處理了。隨後,再安排王知縣去洪源郡好好學一學那邊都是如何整頓的,回頭把靜川郡也按照那邊的方式從頭到尾給我整改一遍。”
周勞趕緊急忙稱是。
王知縣聽到要讓金致遠來頂替他坐這清道縣知縣的位置,本還有些抗拒,聽到後麵的話,他搓著雙手,笑得滿臉都是褶子,這是被提拔了呀。
蒙舍冶監的事太過嚴重,陳韶也不好再多留,簡單地用過午飯,便啟程回了洪源郡。
是的,回洪源郡。
路上。
在向顧飛燕打聽清楚蒙舍冶監的全部情況後,陳韶才安排傅九跟著兩個精兵秘密往姚城縣去了。
回到洪源郡的當日,陳韶又分彆安排了兩批人前往姚城郡,其中一批人還帶著鮑承樂。
“原來是打算將朱家、顧家等幾個大族關押的人托你一併送去邊關,讓他們在軍中服勞役抵罪。現在看來,蒙舍冶監或許更適合他們。”陳韶已經無暇細問她離開洪源郡這半月的情形,隻是晚上閒暇之際,隨意地問了全書玉幾句。得知一切都順利,她便將注意力又放回了蒙舍冶監的問題上,“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推遲一兩個月再走。”
顧飛燕微微揚起一側眉梢。
陳韶很是乾脆地說道:“王知縣貪汙的那些錢財,分你一半。”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顧飛燕爽快道:“成交!”
她已經看出來了,她不僅會查案,還會斂財,更重要的是,她還能斂得合情合理。這樣的錢袋子,她務必要抓牢了。
瞧著她上下打量的目光,陳韶表示無奈地搖一搖頭後,笑道:“李天流在配合王聰、劉子壯他們剿匪,一時半刻恐怕抽不開身。蒙舍冶監的礦洞如果真跟楊乙說的那樣有滲水跡象,礦監、監工等人卻不顧礦工們的死活,還要逼著他們繼續挖礦,那麼極有可能說明他們罔顧人命已經不是第一次。”
“雲南郡的太守是孫桂山,蒙舍冶監的監令是他的弟弟孫桂河,他們上下勾結,沆瀣一氣,不動用武力恐怕很難鎮壓。”
顧飛燕問:“什麼時候出發?”
陳韶看一眼外麵的泛白的陽光,果斷道:“明日午後!”
顧飛燕起身:“那我去準備一下。”
陳韶應了聲好,目送著她走遠後,回頭看著欲言又止的全書玉,不等她問,便道:“你也收拾一下,一起出發。”
全書玉的臉上立刻盪出笑容出來,脆生生地應了聲‘是’後,快步收拾去了。
第二日。
聽說她又要去蒙舍冶監,七爺、趙良柱等人一大早就趕到太守府來送她。
陳韶各自安撫幾句,又問了他們各自的情況,一起用過午飯,冇等李天流趕回來,便又一次離開了洪源郡。
從洪源郡到雲南郡,需要橫跨嶲越郡。
儘管是官道,也多險阻。
這樣的路,馬車本來就走得很慢,嶲越郡的官員及百姓聽說她來,又各種夾道迎接或是攔路申冤,這麼一路走一路停,走了半個月,連三分之一的路都還冇有走到。
就在陳韶思索著是不是要棄車而行,避開嶲越郡的官員和百姓時,又有人遠遠攔到隊伍跟前,跪地叫冤。
就是這一瞬間,陳韶當即決定,等處理完眼前的案子,立刻棄車乘馬,以避開所有人:“去問一問是什麼事?”
一旁的精兵迅速打馬上前,片刻回來,神色頗有些古怪地說道:“來人說要狀告雲南郡太守孫桂山,說他是假的,真正的孫桂山早已經被他害死。”
陳韶吩咐:“將他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