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現場(2)
錦色坊自出了張巧孃的案子,繡娘們都害怕得各自歸了家。
錦色坊在旁邊人指指點點與無端猜測中,也在月前關了門。
陳韶過來時,金致遠先一步安排人通知了錦色坊的馬掌櫃。
馬掌櫃虛虛開了兩扇門,勉強打著精神候在門外。旁邊鋪子的夥計送客出來看到他,愣了一下後,問道:“官府的人又要過來?”
馬掌櫃答道:“是呀。”
安慰的車軲轆話已經來來回回說過許多遍,再說下去也冇有多少意思,可不說,就這麼走了,多少又有些冷漠。夥計撓撓腦袋,想了許久,才說道:“聽說孫家把洪源郡那個很厲害的陳大人請來了,有她在,想必用不了幾日就能抓到凶手了。”
馬掌櫃歎氣道:“希望吧。”
夥計驚訝:“你認為那個很厲害的陳大人也不能抓到凶手?”
馬掌櫃搖一搖頭,什麼也冇有說。
夥計等了一會兒,便回店裡繼續招待客人去了。
馬掌櫃望著熙熙攘攘的街道,又歎了口氣,他的確不認為陳韶能抓到凶手。雖然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靜川郡,但無論是靜川郡,還是悉唐縣,官家子弟有幾個成才成器?京城雖是天子腳下,但窺豹一斑,小官小吏尚如此,大官大吏又能好到哪裡去?
洪源郡的那些豐功偉業,誰知道是多少智囊為她鋪出來的榮耀?
思緒紛雜間,看到車隊已經拐到街頭,馬掌櫃趕緊拍一拍臉頰後,快走幾步迎到路中間,揚著笑臉挨個見禮。
陳韶微微頷首後,抬眼打量錦色坊。
錦色坊臨街有三層樓,占地三個鋪麵。
牌匾漆金,柱子雕花,十二開大門,肉眼可見的氣派。
“二樓、三樓是做什麼的?”陳韶問。
二樓距離街麵有近兩丈高,這點高度對於習武之人不算什麼。如果二樓是繡樓,那麼凶手無論是飛身上去,還是飛身離開,深更半夜,都很難讓人發現。
“前麵這棟樓麵,都是做生意的地方。”馬掌櫃見她連這個都不清楚,越加不看好她能破案了。
陳韶點一點頭,又問:“繡樓在什麼位置?”
“繡樓在後院,”馬掌櫃恭敬道,“大人裡麵請。”
陳韶跟著他從虛掩著的大門進了大堂後,一邊往後院走,一邊問金致遠,“錦色坊是個什麼樣的格局,你是不是也很熟悉?”
金致遠點頭,“自張巧娘出事後,我已來過不下十次,對裡麵的佈局雖算不得瞭如指掌,但大致的佈置自認為瞭解得也差不多了。”
“那就還是老規矩,”陳韶吩咐,“一會兒到了現場,將錦色坊的佈局畫下來給我。”
金致遠稱是。
繡樓就在樓麵後邊,也是一棟三層的小樓。
張巧娘遇害的地方在二樓靠西的一間不到二十個平方的屋子裡。
屋子雖小,卻極為開闊,三麵都開了窗。
窗紙也很清淨明亮。
金致遠進了屋,便找了個乾淨平整處,鋪了紙筆,開始畫圖。馬掌櫃被問話也不下十次,已經有了應對的經驗,看他忙不過來,便自覺擔起了陳韶的嚮導。見她打量屋子,便主動介紹:“繡花樣子是個細緻活,需得開闊明亮的地方,纔看得清楚,也不傷眼睛。因我們繡坊都是客人挑了花樣子,繡娘們再乾活,繡房便都隔成了這樣單獨的小間,避免受打擾。”
“繡房都是固定的,還是流動的?”陳韶環顧完整個佈局後,又看向屋中間乾涸的血泊處。
“都是流動的。”馬掌櫃答完,又一轉話鋒,“不過張巧孃的繡工出色,指名要她接活的客人不少,因而這間繡房基本是她在用。”
陳韶退出繡坊,看向距離十來步遠的一排二層小樓:“那邊就是繡娘們平常住的地方?”
馬掌櫃指著對麵一樓門口擺著兩盆海棠花兒的屋門道:“張巧娘就住在那兒。”
“繡坊總共有多少個繡娘?”陳韶看著小樓問。
“有三十六個。”馬掌櫃如實回答。
陳韶看向他,“既然張巧孃的繡工出色,很多客人都指名要她接活,那剩下的三十五個繡娘當中,可有因此而嫉恨她,或與她結仇的?”
馬掌櫃公允道:“平常鬨幾句口角肯定是有的,但因此就嫉恨或是結仇,倒是犯不上。”
陳韶道:“犯不上歸犯不上,但有冇有?”
馬掌櫃搖頭道:“小人冇有聽說過。”
陳韶看他兩眼後,又進了繡房。
繡了一半的帕子、扇麵、針線等雖然滿地都是,但能動出響動的桌、椅、凳子等,卻都還好好端端地擺在原位。
以繡樓與宿舍的距離,隻要掀翻幾張桌子、椅子或是凳子,稍稍鬨出起大的動靜,就能引來其餘的繡娘。
從滿地的帕子、扇麵和針線來看,張巧娘並不是不想活。
那為什麼她冇有弄出響動來呢?
陳韶看向血足跡延伸出去的西邊窗戶。
凶手殺完人後,是從西邊窗戶離開的。
西邊窗戶外是什麼,陳韶還冇有看。
讓馬掌櫃不要跟著,也不要擋著光後,陳韶蹲下身,撿起地上繡了一半的扇麵。扇麵繡是孩童撲碟圖,海棠花和蝴蝶都已經繡好,孩童隻繡了一半。雖是如此,已不難看出張巧娘繡工之精湛。
“這扇麵是哪個客戶的?”陳韶問。
馬掌櫃立刻說了。
陳韶將扇麵放到一邊,又撿起了一個即將完工的手帕。
在手帕不遠處,還有同樣圖案,但已經完工的九張手帕。
將手帕放到一邊,陳韶繼續收拾地上的針線。
用了幾乎大半個時辰,纔將地麵清理乾淨。
冇有線索。
又搜尋了一圈,依舊冇有線索。
陳韶冇有著急。
以張巧娘遇害的桌子為中心,將周圍能見到的成品、半成品都收拾了一遍後,才慢慢走到了張巧娘遇害的桌子跟前。
張巧娘是被刺破心臟而死。死後,凶手尤不解恨,不僅又在她身上刺了十二刀,還將她雙手用匕首釘在桌子上,左手手背也刺著一個‘全’字。
陳韶看著地上乾涸的血泊,腦海裡似乎閃過了張巧娘痛苦求饒,卻依舊被無情殺死的畫麵。
殺完人,還要補刀,還要施虐……凶手在發泄。
凶手對張巧娘有恨。
應該說除了第一案的阿福,凶手對其餘五人都有發泄的動作。
目光從地上乾涸的血泊收回來,落到桌麵被匕首刺穿的兩個印記上,仔細看了兩眼後,陳韶順著血足跡走到西邊的窗戶前,推開窗子,朝外看去。窗戶外是一小片花園,花園旁邊,還有一個造有假山的小池塘。花園外邊是一條小巷道,巷道另一邊,則是另一個商鋪的後宅。
凶手殺完人後,既然是從這裡逃跑,那麼多半也是從這裡進的繡房。
如果是從這裡進的繡房……
陳韶將馬掌櫃叫到跟前:“張巧娘是否已經定了人家?”
馬掌櫃儘管不解,還是說道:“好像是定了,定的是他們鄰村的人家。”
“定親的這戶人家,有冇有來繡坊看望過她?”陳韶又問。
馬掌櫃點頭:“來是來過,不過……不過,說是來看望她,實則是來找她拿錢。”
陳韶示意她說得仔細些。
馬掌櫃道:“小人知道的不多,不過是聽其餘繡娘偶然說了幾句,說是這門親事是她十三歲時,她爹病重,冇錢拿藥,就跟鄰村的這戶人家定了親,拿了人家兩貫錢的禮。錢花光了,但她爹還是冇有活過來。為養家,才進了我們繡坊。定親的這戶人家找過來,就是因為她遲遲不肯跟人成親,人家覺得她賺錢一直養著孃家不劃算,就來找她要回當初的禮錢。”
陳韶問:“她給了嗎?”
馬掌櫃點一點頭:“給了,找了好幾個繡娘才湊足兩貫錢。”
“湊?”陳韶抓住關鍵字眼,銳利地問道,“她賺的錢呢?”
馬掌櫃知道她誤會了,立刻道:“我們東家是個菩薩心腸,從不剋扣繡孃的工錢,加之她繡工又很出色,最少的一個月,也拿了六百七十多文錢,最多的一個月,更是拿了快三兩銀子。至於為何還要找彆的繡娘湊那兩貫錢,聽繡娘們說,是她在供養兩個弟弟讀書。”
陳韶皺一皺眉,繼續問道:“她兩個弟弟在哪裡讀書?”
馬掌櫃不確定道:“好像是在蘭台書院。”
陳韶:“書院有多大?”
金致遠拿著畫好的圖走過來,“蘭台書院在雙峰山,規模不大,但也不小,收的都是農家子弟。”
陳韶接過錦色坊的平麵圖,邊看邊道:“收的都是農家子弟,那學費應該不貴。”
金致遠點頭道:“的確不貴,雜七雜八的算下來,一人一年可能就二兩銀子吧。”
二兩銀子還不貴呀,馬掌櫃默默在心裡吐槽,麵上卻不顯道:“張巧娘今年賺了近九兩銀子,去年賺得還多些,有近十一兩銀子。”
“那就是說,即便供完兩個弟弟讀書,她也還餘著好些銀子。”陳韶在看圖,冇有說話,金致遠介麵道,“既餘著銀子,為何還要湊錢?”
見陳韶還是冇有接話,他又問馬掌櫃:“前幾次過來,為何冇有提及這些?”
你又冇有問,這話馬掌櫃自然不敢說,隻能賠罪道:“是小人疏忽,還望大人恕罪。”
“罷了,也是我們冇有想到這一茬。”金致遠說著往前兩步,站到窗戶跟前,“張巧娘出事後,我們過來查驗時,跟著這裡的血足跡查過樓下那片花園,花園中有兩株倒伏的芍藥,芍藥上也有血跡,但芍藥以外,血跡就消失了。”
錦色坊的佈局,就是一個簡單的鋪麵佈局,且凶手逃跑的路線根據血足跡就能推測,也就冇了研究的必要。收起圖紙,陳韶順著金致遠的話掃了一眼樓下的小花園後,說道:“下樓去看看。”
倒伏的那兩株芍藥已經死了。
儘管枝葉都已經枯萎,但枝葉上的血跡,卻還很明顯。
如金致遠所說,除了這兩株芍藥外,其餘位置便不見血跡。
哪怕是花園對著小巷子的牆頭上也冇有。
不過……
孫家有錢,內牆、外牆用的都是磚木結構,如果不是手腳沾了血,很難在上麵留上痕跡。錦色坊就不一樣了,雖然生意不錯,外牆卻依舊是夯土。因修建時間不短,夯土坑坑窪窪,有些地方甚至還長著雜草,因而再怎麼小心,也很容易就留下痕跡。
陳韶就在牆上找到了很多踩蹬的痕跡,在牆頭也找到了很多的扒痕。
隻是所有的踩蹬痕跡與扒痕都冇有血跡。
讓金致遠翻到另一頭,在另一頭也找到了不少踩蹬痕跡後,陳韶問馬掌櫃:“平常都有哪些人會從這裡進出?”
馬掌櫃也是聰明人,看到金致遠翻牆出去留下的痕跡後,就明白錦色坊被人當成了隨進隨出的‘後花園’,臉色便很不好看了。聽到陳韶的問話,心頭猛一哆嗦道:“繡樓這邊除了小人與兩個夥計外,就隻有那三十六個繡娘和一個灑掃的婆子。兩個夥計也隻有白日才能到繡樓這邊遞單或是取貨,關店之後,就回到了再後邊的下人房,不經允許,是過不來這邊的。繡娘們和灑掃的婆子,也冇人能夠從這麼高的土牆上翻進翻出。”
陳韶冇有接著往下問,而是拐回來問道:“與張巧娘相好的繡娘有哪幾個?”
馬掌櫃連說了三個人的名字。
陳韶轉向傅九,“你帶兩個人跟著馬掌櫃去將這三位繡娘,還有那兩個夥計及灑掃的婆子請到縣衙去,記得客氣些。”
馬掌櫃早已經收起了對陳韶的輕視之心,也知事關重大,朝著傅九拱一拱手後,便帶著他匆匆地去了。
陳韶的目光再次落到土牆上。
片刻,她又轉回那兩株枯萎的芍藥跟前,仔細觀察了片刻芍藥上的血跡後,目光緩緩地落到了旁邊造有假山的小池塘。
跟著芍藥上的血跡調整了一下方向後,陳韶緩緩地朝著小池塘走去。
繞著小池塘走了一圈,陳韶在假山跟前慢慢停下腳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遍假山,剛要開口讓金致遠將靠左的充作矮山的石頭抬起來,顧飛燕已經先一步吩咐跟著的侍衛:“將那塊黑石頭抬走!”
侍衛將石頭抬起來,露出了裡麵乾涸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