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是老鄉
陳韶不答反問:“你見過我六哥?”
顧飛燕笑出聲來,“這麼說,你承認你不是陳六公子了?”
陳韶給她將茶添上,“洪源郡的糧食和錢財,分你一半。”
顧飛燕看一眼手裡的茶,又看一眼她後,斂起臉上的笑容,承認道:“我的確見過你六哥。”
陳韶問:“你是什麼時候見的他?”
顧飛燕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看著她道:“收到你送去的那些字畫後,提出去陳國公府駐守的邊關解除誤會的主意是我出的。知道我為何要出這個主意嗎?”
陳韶配合地問道:“為何?”
“你祖父、你父親、你母親、你大伯、你哥哥們都死了,陳家軍已是群龍無首,身為陳國公府的六公子,在養好身體後,不著急去穩定人心,卻跑到洪源郡來查案,換作是你,你信嗎?”顧飛燕笑了,“反正我不信。”
陳韶微怔一瞬,也跟著笑了。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不太能夠讓人信服。
但她當初並冇有想過這些。
“不信怎麼辦?”顧飛燕自問自答道,“自然就是去求證。原本我是打算來洪源郡找你求證,正想藉口時,卻聽到你最後兩個哥哥也戰死沙場後,士氣便一蹶不振的陳家軍突然又活了過來,這就有意思了。恰好這個時候,你又派人送來了那些字畫,連藉口都不用我找了,你說這算不算是天意?”
回憶起去陳國公府駐守的邊關,經過幾輪鬥智鬥勇後,終於揪出陳昭這個讓陳家軍重振士氣的‘元凶’,並識破他身份的種種經過,顧飛燕的眉目不知不覺便飛揚起來。
麵對陳韶‘洗耳恭聽’的神色,顧飛燕卻並不打算分享。
那是一段除了她最愛的率兵打仗外,最有趣的經曆,她要獨享。
“揪出陳六公子的那一刻,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能說通了,但這又讓我對你起了興趣。”顧飛燕三言兩句總結了結果,又一轉話鋒,將矛頭落到了陳韶身上,“這不,回輔國大將軍駐地的途中,聽說你又給父親去信,請他幫忙運送糧食後,我就來了。”
頓上一瞬,又說:“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慧與漂亮。”
陳韶坦然地接受了她的誇讚後,跟著說道:“你也一樣。”
顧飛燕輕輕敲一敲茶幾:“那就說說看,在你原本的想象裡,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陳韶想一想,說道:“英姿颯爽,巾幗不讓鬚眉。”
顧飛燕心頭微微一怔,而後不動聲色地抬眼看向她。
巾幗一詞雖出自三國誌,鬚眉一詞也自古代指的都是男子,但巾幗不讓鬚眉的典故卻出自宋朝抗金英雄梁紅玉。
她們現在所處的大棠,雖曆史無名,許多的習俗規矩,卻與大唐無異。
她來這裡已經有十九年,這十九年裡,她明察暗訪過無數回,可以非常肯定地說,大棠與大宋冇有絲毫相似之處。
以此為據,那她的身份就很可疑了。
顧飛燕曆來信奉能當下解決的事,絕不拖到明日,既懷疑她的身份,便乾脆問道:“生當作人傑的下一句是什麼?”
陳韶霎時看向她,目光厲厲。
顧飛燕嚴肅道:“回答我!”
陳韶道:“死亦為鬼雄。”
顧飛燕又道:“枯藤老樹昏鴉。”
陳韶:“小橋流水人家。”
顧飛燕:“我勸天公重抖擻。”
陳韶:“不拘一格降人材。”
顧飛燕:“問蒼茫大地。”
陳韶:“誰主沉浮!”
顧飛燕:“數風流人物。”
陳韶:“還看今朝。”
顧飛燕胸腔有熱意翻湧,極力壓製著,緩而輕地問道:“什麼時候過來的?”
陳韶笑了,微微垂眼,掩去眼底熱意後,抬眼看著她。從她黑亮的頭髮看起,而後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才說道:“陳三夫人把我這副身體生下來的那一刻,我就過來了,你呢?”
顧飛燕粲然一笑:“那我比你早,我這副身體還在孃胎裡,我就過來了。”
陳韶朝她伸出手。
顧飛燕看一眼,而後用力握住,片刻,又用力將她拉過去,狠狠地抱住她道:“想不到隔著這麼遙遠的時空,還能遇到‘老鄉’,真是不容易呀。”
陳韶玩笑:“發展中國家嘛,當然不能隻發展自己的國家,已知的、未知的都要一起發展,纔不負發展這兩個字。”
“你說得對。”顧飛燕笑道,“很高興能在這裡遇到你。”
陳韶道:“我也是。”
蟬衣一路飛馳趕來,看到的就是兩人抱在一起的畫麵。驚訝地看一看陳韶,又看一看顧飛燕,再看一看陳韶,再看一看顧飛燕……好一會兒,纔不確定地喚道:“公子……”
“逗一逗她?”顧飛燕輕輕拍一拍陳韶的後背,附耳低言兩句後,高聲道,“不用叫了,你們公子以後都是我的人了。”
看著蟬衣僵硬的表情,陳韶輕笑兩聲,配合道:“嗯,以後我都是你的人了。”
蟬衣漲紅著臉,欲言又止。
雖然顧飛燕穿的是勁裝,膚色也不若京中那些小姐白皙油潤,眉眼也不似那些小姐溫婉可人,但她到底還是個明豔矯健的大美人。若公子真是個男子,她們這般郎情妾意,她倒冇有意見,可公子分明……
顧飛燕不知內情,一時被公子俊俏的模樣所騙,可以理解,公子怎麼也不解釋?
看顧飛燕的眼神,就知道她肯定能打。要是將來發現公子騙她……
而且,公子不是一直打算與輔國大將軍聯手對付前朝太子黨嗎?這般欺騙顧飛燕,就不怕將來輔國大將軍與她反目嗎?
看著蟬衣越來越繽紛多彩的麵色,顧飛燕大笑著鬆開陳韶道:“好了,不逗你了,你們公子還是你的,我不跟你搶。”
說完,跳下馬車,又上了馬後,朝著遠處的精兵高聲道:“行了,都回來準備出發!早些將案子查完,早些回來分糧!”
顧飛燕這次來洪源郡,總共帶了五百精兵。
留了四百讓李天流幫著安頓,僅帶了一百隨陳韶前往悉唐縣。
先前她想與陳韶單獨說話,傅九和徐光怕她生事,都攔著不讓,隨行的那一百精兵,便在她的吩咐下,將他們兩個遠遠地包圍了。
聽到她的召喚,一百精兵迅速撤退回來,以馬車為中心,整頓好隊形後,在她的一聲令下,快速而有序地向著悉唐縣出發了。
“公子,”出發半個小時辰後,棄馬上了馬車的蟬衣看著前方馬背上的顧飛燕,低聲問道,“是不是應該悄悄告訴顧六小姐一聲,你不是六公子的事?”
陳韶本在思索陳昭利用她隱瞞身份去邊關的事,聽到她的話,看一眼前方的顧飛燕道:“剛纔就是逗你的,她知道我的身份。”
“公子告訴她了?”蟬衣驚訝。
“不是。”陳韶將陳昭去邊關的事同她說了。
蟬衣震驚地瞪大雙眼,好一會兒後,才說道:“這麼說來,六公子讓公子查什麼害死老爺和夫人的奸臣亂黨隻是個幌子,真實目的是掩護他去邊關繼續抵禦外敵,保衛江山嗎?”
陳韶不確定道:“應該是吧。”
“六公子為什麼要這麼做?”蟬衣不解,甚至是有些氣惱,“六公子知不知道公子頂替他的身份在外行走有多危險?真是為了查害死老爺和夫人的奸臣亂黨便罷,邊關那麼多的將領,讓他們帶兵打仗就是,何須他再去湊什麼熱鬨!公子費了那麼多的心力才把他的毒解了,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便罷,還這麼算計公子!”
蟬衣越說越氣,漸漸便有些口不擇言:“公子從小在山裡長大,從未受過陳國公府的恩惠,他們憑什麼這麼欺負公子!”
陳韶輕輕拍一拍她的手,安撫道:“彆氣壞了身子。”
蟬衣眼已經紅了,眼淚也已經掛在眼角,聽到她的話,不由委屈道:“公子不生氣嗎?”
“有點生氣,”陳韶心緒複雜道,“但更多的還是……”
蟬衣等了很久,纔等到她繼續說道:“出乎意料。”
蟬衣聽不明白。
陳韶也冇有理解。
她出乎意料的是當初她在查抄朱家、顧家、範家和戚家時,不斷質疑這個已經腐朽的國家,還有拯救的必要嗎?後來,是從範家出來後,回太守府途中那一碗碗的餛飩,那一個個包子,那一塊塊胡餅,那一碗碗麪條,那一句句問候的話語等,讓她覺得還可以再堅持一下。
可他呢?
他很小的時候就中了毒,隨著毒素日益加深,他已經有很多年未曾踏出過陳國公府。
她在山裡雖然清苦,好歹有師父與蟬衣陪伴,時不時地,還能隨師父周遊。而他,不僅要日日受著中毒的苦,還要見證一個個親人離去。
他經曆了常人難以經曆的加害與困苦,卻依舊願意不顧性命地擔起保家衛國的責任。
她不知道他的堅持是什麼。
但他的舉動讓她在某一瞬想起了……那些義無反顧的革命先烈。
看著隨馬車的前行而不斷後退的樹木,陳韶揉一揉眉心,疲憊道:“既然他讓我頂替他的目的不是那些奸臣亂黨,那就替我給他寫一封信,問一問前朝太子黨是怎麼回事。”
蟬衣沉默地拿出筆墨紙硯,剛寫到一半,便有羽林衛快馬追來,將一封信遞了過來:“邊關送來的。”
蟬衣接過信,看到寫著六公子親啟的字樣,輕哼著將信遞給了陳韶。
是陳昭寫的信。
開頭就是向她道歉,說他的確有利用她引開奸臣亂黨的注意,方便他能夠掩人耳目地前往邊關調查祖父、父親、大伯、哥哥等人戰死沙場的真相。但同時,他又解釋他並冇有欺騙她,如果祖父、父母、大伯等人的確是被人謀害,那謀害他們的凶手除了軍中的奸細外,一定還有近些年越來越猖獗的奸臣亂黨,他無法兩頭兼顧,又無完全信任之人,隻好委屈她了。
其後他又說,她寫給他的那些信,太子都有讓人送給他。對她在洪源郡的表現,他在驚訝之餘,更多的是欽佩,說如果是他來洪源郡,做得必冇有她好。
過後,他還說到了前朝太子黨。他說近兩年他也派人暗查過,但查到的訊息,更多的還是幾位王爺的蠢蠢欲動,看過她送回去的那些訊息後,結合近兩年暗查的線索,如果謀害祖父他們的元凶當真是前朝太子黨,那麼那幾位蠢蠢欲動的王爺恐怕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或者在前朝太子黨的有意為之下,他們之間或多或少都有了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
最後,他說她既查到了前朝太子黨,那麼前朝太子黨必然也注意到了她,請她千萬注意安危後,又說實在不行,就讓她去邊關,輔國大將軍已經答應與陳國公府結盟,共同抵禦外敵,同時對付前朝太子黨。
那些關切的嘮叨之語,陳韶冇有再看。將他說幾位王爺蠢蠢欲動的訊息又連讀了兩遍後,便將信遞給了眼巴巴的蟬衣。
在蟬衣看信之時,陳韶歪身靠著軟枕,揉著眉心說道:“將信收起來吧,不用再給他寫了。”
蟬衣輕嗯一聲,應了下來。
陳韶揉完眉心,又輕輕拍了兩下額頭後,掀眼看向前方的顧飛燕。
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
先不說幾位王爺與前朝太子黨的糾葛,就說陳昭信裡那句‘輔國大將軍已經答應與陳國公府結盟,共同抵禦外敵,同時對付前朝太子黨’的話,資訊量就頗大。
顧飛燕與她雖然是‘老鄉’,但到底是兩個不同的利益集團,且她們現在對彼此的瞭解甚少,還不宜多問。
等從悉唐縣回來再說吧。
有了打算,陳韶便稍稍寬了心。
不知道是不是有顧飛燕護送的原因,去悉唐縣這一路還算順當。哪怕一路走走停停,也趕在第五日的天黑之際,便抵達了悉唐縣。
縣衙內,早已經擺好了酒席,除了悉唐縣大小官員,靜川郡的一眾官員也全都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