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櫻入府當天 029

第30章

何處是吾家

如懿的語氣帶著篤定——

她深知世間萬物皆有定數，是非善惡也終會大白於天下。

隻是她似乎忘了，這是紫禁城，是流言蜚語就能殺人於無形的紫禁城。

延禧宮西配殿。

好不容易睡過去的海蘭此刻卻麵色蒼白如紙，額頭上、臉上、脖頸處全都是豆大的汗珠。

她眉頭緊蹙著，像是魘住了一般，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我冇有偷！我是冤枉的！貴妃娘娘，我真的是冤枉的啊！好冷……好冷！為什麼都要這麼對我！為什麼要背叛我！為什麼！”

她的聲音時高時低，彷彿正經曆著巨大的痛苦和折磨。

隨著時間的推移，海蘭的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她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早已深深地陷入掌心之中，洇出了絲絲殷紅血跡。

然而因為葉心也發了高熱，海蘭的房間此刻卻空無一人——哪怕住進了延禧宮，海蘭也冇有等來她所期盼的關心。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如懿精緻的妝台上，她剛剛梳妝完畢，正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自己旗頭上的纏枝金釵是否得體。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便響起了三寶恭敬地聲音：“娘娘，純貴人來了。”

如懿微微一笑，心想這位純貴人倒是來得早，隨即轉身走向前廳去迎接。

“給嫻妃姐姐請安。”蘇綠筠神色猶豫，似乎是心中藏著什麼事情一般。

“天寒地凍的，你怎麼來了？”如懿遞過去一個完整的梨子。

純貴人臉上的憂心忡忡看上去也並非作假：“嬪妾原本是打算去探望海答應的，但聽惢心說她仍睡著，便隻好前來叨擾娘娘您了。

昨晚發生的事情鬨得如此之大，又有誰會真的聽不到呢？隻不過大家都害怕引火燒身，所以纔沒有人膽敢站出來而已。卻唯有嫻妃姐姐您敢強闖那鹹福宮，哎，您這樣做究竟是何必呢？貴妃娘娘恐怕日後會……”

如懿的語氣平靜如常，似乎覺得自己不過是隨手行善一般，“本宮隻是實在無法忍受海蘭受到這般羞辱罷了。”

“都說福禍相依，”蘇綠筠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海答應如今既然已經搬到了延禧宮居住，或許也算是苦儘甘來了吧。”

“你看上去倒是也精神不大好，可是發生什麼事兒了？”如懿難掩關切地看向純貴人。

後者強扯著一抹笑，“是一樁喜事兒呢，哲嬪昨兒夜裡誕下了一個小公主。”

“哲嬪？”如懿不由得愣了一下，這哲嬪平時在宮中可謂是毫無存在感，若不是今日偶然提及，自己怕是都要將此人給徹底忘卻了吧……

如懿努力回憶著有關哲嬪的點點滴滴，但腦海中卻隻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印象。

——她的容貌也並不出眾，性情更是怯懦安靜的，在這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深宮內苑之中，這樣的女子實在難以引人關注。

“或許也該稱她一句哲妃娘娘了呢。”蘇綠筠語氣微酸，隱隱藏著對自己隻是個小小貴人的不甘，“公主雖然是平安降生了，但哲妃娘娘卻差點丟了半條命... ...如今人雖然已經救回來了，可日後卻恐怕再難有子嗣。皇上的意思是，待公主滿月之時便一併舉行哲妃娘孃的冊封禮。”

如懿身形一滯，難免失落地抬手摸著自己的小腹：“若什麼時候本宮也能有孕... ...”

她明白，作為後宮的嬪妃，子嗣對於她來說意味著地位和尊榮。

可更重要的是，那是她對愛情的延續和寄托。

她渴望與弘曆有一個孩子，那將是他們之間最珍貴的連結。

殿內的氣氛一時之間低沉了起來，直到惢心麵帶糾結地出現在二人麵前。

“主兒，純貴人，海答應醒了。”

這話驚醒了沉浸在各自情緒中的二人，蘇綠筠也順勢起身道：“既如此，嬪妾便去看看海答應。”

“純貴人，”惢心斟酌著用詞，“海答應... ...現在怕是不太願意見人，白日裡也拉著簾子，躲在被子裡一動也不動的呢。”

蘇綠筠隻能作罷，至少她的關心已經送到了，“那便等她好些了，嬪妾再來吧。嫻妃姐姐，嬪妾就不打擾您了。”

如懿目送純貴人離開，然後猶豫片刻，還是起身朝海蘭所在的配殿走去。

“本宮覺得海蘭那兒隻有一個葉心怕是不夠，內務府的人又怕再出一個香雲那樣的... ...”

惢心穩穩噹噹地扶著如懿，“主兒放心，奴婢已經撥了咱們宮裡的澤芝過去了，她人老實，更是咱們都信得過的老人兒——”

“光惦記著彆人那裡，咱們延禧宮也不見你多上心。”阿箬下意識地對惢心陰陽怪氣，“要奴婢說，香雲平日裡看著不也是少言寡語的？誰能想到她還能背叛自己的主子呢？咱們延禧宮可斷斷不能出一個這樣的人！”

如懿深覺有理，便又細細囑咐阿箬防查，將惢心晾在了一邊。

待三人走進房內之時，一股壓抑的感覺撲麵而來，讓人感到莫名的沉重。

她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床上，隻見海蘭靜靜地坐在那裡，雙眼空洞無神，彷彿失去了靈魂一般，隻是呆呆地盯著床幔，一動也不動。

如懿心中一緊，啞著嗓子輕喚道：“海蘭，你怎麼樣了……”

她試圖伸手去握住海蘭的手，但海蘭卻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身子猛地一抖，迅速躲開瞭如懿的觸碰，同時滿眼戒備地瞪了過來。

如懿被海蘭誇張的反應和冷漠的眼神嚇了一跳，但很快便又湊近了些，語氣也更加柔和：“是我啊，海蘭，是我。”

“... ...姐姐？”海蘭似乎這纔回神，眼淚撲簌撲簌地落在身上蓋著的錦被上，“嫻妃姐姐，我真的是冤枉的，為什麼？為什麼貴妃要冤枉我？為什麼香雲要背叛我？為什麼皇上... ...我已經、我已經冇有臉再見人了！”

“事情已經過去了——”

“冇有過去！”

海蘭錯開頭，強忍著不再看向如懿，“我隻要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昨夜跪在雪地裡被她們肆意羞辱的情景......那麼多的奴才！全都盯著我瞧！心裡一定都在看我的笑話！”

她的身子難以控製地顫抖起來，如懿見狀急忙將她抱住，不斷地輕拍著海蘭的後背安撫著。

半晌後，如懿開口：“海蘭，咱們如今在後宮之中，什麼人冇有、什麼招式使不出來？昨日被貴妃嗬斥的時候，我也不甘、我也憤怒甚至不解，可這有什麼用呢？人人都以為咱們在鹹福宮受了委屈，可我偏不委屈！

當下難以接受的事情，先咬著牙忍過去，隻要你不當回事兒了，就冇有人能奈何得了你，咱們過一天就得明白一天啊。”

海蘭猛地推開如懿，“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不當一回事！”

她的麵龐依舊是那一副怯弱之態，然而內心深處卻開始對如懿那種置身事外的態度怨恨起來：僅僅隻是動了動嘴皮子便想讓自己將這一切視為未曾發生過，就想讓自己對此毫不在意？這怎麼可能！難道說彆人所受的委屈和苦楚就可以如此輕易地被忽視和遺忘嗎？

從一開始，自己哪怕對皇後說謊也要陪著她守在孤寂冷清的王府。

可姐姐呢？

先是埋怨自己冇能成為她與皇帝的聯絡工具，後來更是在入宮後隻顧著帝王恩寵而將自己拋之腦後！

好不容易進了宮，自己又被分到了貴妃的鹹福宮。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求了多少遍、送了多少東西了，可結果不還是一直到昨夜自己差點喪命都冇能逃出來嗎？

若不是皇後孃娘心中記掛，自己如今怕也是住不進這延禧宮來... ...

——可這延禧宮，真的是自己的安身之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