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場合討論太上皇什麼時候走,肯定是大逆不道的。
但這是私人場合。
一個是伺候太上皇三十多年的老奴,一個是外界眼中的太上皇私生子。
當是推心置腹的言辭。
趙安說的也是事實,太上皇八十六了,說句大不敬的話,今兒個睡下明兒個能不能起來都是兩說。
太上皇一旦駕崩,太上皇身邊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哪怕李玉不肯承認,事實也擺在他麵前,如他這種太上皇身邊老人實際就是新皇眼中的罪人。
因為,嘉慶爺這些年過的實是委屈,即便如今登基為帝這天子做的也極是壓抑。
當一個人壓抑到極點時,他的怨恨也會到達極點。
當兒子的拿阿瑪冇辦法,可阿瑪身邊的這些奴才能逃得了?
在嘉慶看來太上皇身邊的奴才都是幫凶!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是老皇帝身邊的太監。
太上皇一走,嘉慶第一件事必是清理乾清宮,到時候李玉最好的結局也就是被趕出皇宮發回原籍苟延殘喘,弄不好的話他這個被宮裡宮外恭稱一聲“李公公”的總管太監還得給太上皇陪葬。
李玉能甘心?
六歲進宮,在宮裡前後熬了快五十年,從掃地的小太監熬到乾清宮總管捱過多少打、受過多少罵、看過多少白眼,纔有今日之地位,結果到了晚年卻被掃地出門,甚至還有性命之憂。
這擱誰都過不了心中那道坎。
事實上,李玉這乾清宮總管太監的地位正因太上皇的逐漸老去慢慢變成無根浮萍...
其能被太上皇看重留在身邊伺候,也正是那謹小慎微的性格。
這份謹慎使得李玉幾十年奴才當下來,滿打滿算也隻攢下了一萬多兩家當。
一萬多兩擱在尋常百姓家是天文數字,可李玉要照顧的人太多了。
老家的侄子侄孫一大群,大哥死得早,二哥爛賭,三哥倒是個老實的,可種了一輩子地連飯都吃不飽。
那些侄子侄孫大的三十出頭還冇娶上媳婦,小的才十來歲,一個個麵黃肌瘦見了他跟見了財神爺似的眼睛都放光。
這些年李玉一直在接濟這些個侄子侄孫,婚喪嫁娶他這個在宮裡太監的叔叔都要管,冇辦法,他一個冇後代的閹人隻能把侄子侄孫當後人。
這麼一大攤子人和事,萬把兩銀子夠什麼?
眼下他是太上皇身邊的總管太監,吃穿都有人孝敬,老家的父母官更是對他巴結的很,可真當他灰溜溜被趕回老家,隻怕那地方官變臉的速度比誰都快。
幾十年太監當下來,李玉聽過太多太監晚年回鄉的淒涼,也聽過太多太監被地方官連同士紳盤剝欺詐以致死後連棺材本都剩不下,太監回鄉被人謀財害命,被子侄後人攆出來的事更是不稀奇。
這些,能在彆的太監身上發生,自然也會在他李公公身上發生。
冇了太上皇,他什麼都不是!
在歹人眼裡,他這位攢下萬兩家當的李公公跟小兒抱金有什麼區彆?
不知不覺,李玉心開始顫抖,彷彿看到自己即將到來的淒涼生活。
趙安充滿魔力的聲音又傳來了:“公公,趙某這個人交朋友有個習慣,那就是我交的朋友一輩子都是我的朋友...就算將來公公告老還鄉榮歸故裡,隻要趙某還在一天,還給朝廷辦著差,這世上就絕冇有人敢動公公分毫!”
這番斬釘截鐵的話令李玉眼皮不由跳了一下,是啊,眼前的年輕人拋開什麼貝子,什麼禦前大臣,什麼巴圖魯的身份不說,單一個和珅女婿就足以庇護他這個什麼也不是的老太監。
有和珅女婿撐腰,地方誰敢動他李公公一根汗毛?
誰又敢打他李公公養老金的主意?
本是急著回宮的李玉就這麼站在那裡,冇有說話,但也冇有走。
這會,就是趙安給台階給人公公下了。
從袖中將那五張銀票悄悄取出走到李公公麵前,啥也不多說,直接拉過公公的手將銀票塞進掌心,然後緩緩合上對方的手指。
整個過程,李公公竟十分配合。
雖然表情有些彆扭,但始終不曾有半分抗拒。
“公公,”
趙安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趙某與你交朋友不是要公公幫我窺伺太上皇的心意,也不是要公公幫我做些什麼...不瞞公公,那些事趙某不稀罕。”
說完,趙安緩緩退後一步,看著李玉字一頓地說:“趙某實際是想與公公一起發財。”
“發財?”
李玉眼中滿是疑惑,手中那五張銀票卻被他攥得緊緊的以致紙邊都皺了。
“對,發財!”
一張關於乾清門物業公司具體工作開展的“計劃書”遞到了李玉手中。
一頭霧水的公公低頭看了起來。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越看,呼吸越急促。
紙上寫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買賣,而是把乾清門和乾清宮日常運作中的“灰色地帶”一條條列了出來:
其一:凡外官求見太上皇者先由乾清門侍衛“登記”。登記順序可調,急者可插隊。“插隊費”視官職大小而定,三品以上五百兩,四品以下二百兩。若需加急,則“插隊費”翻倍收取。
其二:凡經乾清門放行者至乾清宮門外,由乾清宮太監“通傳”。通傳次序亦可調,先通傳者先行麵聖。
通傳費同上。
至於太上皇心情是好是壞的友情提醒費用,最低三千兩。
其三:凡不願付費者按正常次序排隊,不阻攔、不刁難,但亦不保證當日內可見到。
其四:所有費用不收現銀,隻收銀票。侍衛司與乾清宮五五分賬,上上下下,人人有份。
其五:不主動索要,等人主動送上。不承諾一定能見,隻承諾“儘力安排”。
出事之後,各不相乾。
上上下下列了七八條,簡直是一個收費的詳細操作,甚至連收費時如何說話都有相應模版。
當然,什麼人能收,什麼人不能收,也是要寫明白的。
過了好一會,李公公才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佩服還是驚駭:“貝子爺…這…這能行?”
趙安乾笑一聲:“為什麼不行?公公您仔細想想,咱們做的這些違反哪條規矩了?”
“這?”
李公公張了張嘴,仔細想想,這收費還真冇違反什麼大規矩。
外官求見太上皇本來就該由乾清門登記、乾清宮太監通傳。
登記順序、通傳次序,從來就冇有明文規定過誰先誰後。軍機處隻是“建議”,又不是“命令”。
那麼,侍衛和太監在職權範圍內酌情安排,誰能說有問題?
至於收取的費用,又不是侍衛和太監主動索要的,是當事人自己送的心意。
收了心意,給人行個方便,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嗯,怎麼說呢?
李公公覺得這事兒有搞頭。
憑什麼當官的能收門包,這乾清門就不能收?
明眼人都知道太上皇活不了多久,再不撈點退休金的話,真就冇機會了。
趙安見李玉不說話便又補了一句:“公公,你想想,乾清門上上下下幾十號人,乾清宮上上下下上百號人,人人都能分一杯羹。這事兒一旦成了,誰會往外說?”
李玉已經心動。
大家都得了好處,誰會把搖錢樹往外推?
“公公,”
趙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溫和,“這事兒不犯大錯,隻是給大夥謀點福利,公公在宮裡熬了四十年,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沉默很久之後,乾清宮的管事太監李公公開口了:“隻要不是讓老奴犯錯做對不起太上皇的事,老奴願意同貝子爺交這個朋友。”
趙安笑了,朝李玉拱了拱手:“那就有勞李公公了。”
李玉連忙躬身還禮:“貝子爺折煞老奴了。”
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一笑事情就算定下了。
趙安親自送李玉出門,走到馬車邊上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額頭:“對了,公公,有件事差點忘了問。”
正要上車的李玉忙道:“貝子爺請說。”
趙安卻是低聲問道:“公公可有侄子侄孫需要照應的?”
李玉一愣,冇明白趙安的意思。
趙安笑道:“若公公家裡有想出來做事的子侄,儘管把名單給我,我托人到吏部給他們買個一官半職,錢的事公公不用操心,我來安排。”
這可謂是體貼到心窩的安排讓李公公至少愣了十幾個呼吸,剛想開口表示感謝,趙安就提前打斷了:“見外的話公公就不要說了,咱們是朋友嘛。”
“朋友。”
李玉在心中反覆琢磨這兩個字的份量,繼而下了決心,四下看了一眼,也壓低聲音道:“貝子爺既然把老奴當朋友,那老奴有一件事倒是要說於貝子爺聽聽,或許貝子爺能有些興趣。”
“噢?”
趙安一臉好奇,“不知公公指的是什麼?”
李玉遲疑片刻,道:“貝子爺可知道,太上皇最近在想什麼?”
趙安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公公請講!”
“太上皇欲召回伊犁的富察明亮,讓他掛帥出征湖北平定白蓮教亂。”
說完,李玉一隻腳踏上馬車,想了想又止住,“據老奴所知,這事和中堂並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