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大印不交,賬簿不交?
不知具體情況的包大為愣在那,拿著一疊公文過來請大人簽字的秘書劉鵬高也為之一怔。
“愣著乾什麼,打電話去...咳咳,照我說的馬上傳令,媽的,嘉慶想玩,老子陪他玩到底!”
趙安氣呼呼的走向正院堂屋,對嘉慶搞突然襲擊的行為十分不齒。
包大為趕緊跟上來低聲問道:“大人,出什麼事了?”
趙安隨口將事情說了。
“啊?”
包大為和劉鵬高都聽的心頭一緊:什麼情況,開個表彰大會咋把巡撫這個實權職務開冇了的?
“禦前大臣?姥姥,不就是個看大門的?還對我有多麼信重,哼...嗯?”
趙安眼珠子轉了轉,一個大膽念頭冒了出來,就是他這個看大門的保安隊長要是未經業主允許,把一幫社會閒散人員放進業主家會咋樣?
天理教不就是現成的社會閒散人員麼,為了掌握這支潛伏在京城的反清力量,兩年前趙安就讓心腹徐霖帶人混了進去。
在趙安資金以及北京特務人員幫助下,徐霖如今已成了天理教京師分舵的高層之一,教中地位僅次於教主李文成,大師兄林清,馮克善等人。
徐霖上次給趙安的秘密報告中指天理教目前發展的太監有上百人,宮女數十名,另外滿城王公大臣家的包衣奴才也發展了好幾百人,其中不乏有品級的職事太監。
報告中還提到一件事,那就是徐霖去天津向林清彙報工作時,對方透露京裡有愛新覺羅子弟也秘密加入天理教,有個叫海康的還是什麼輔國將軍。
海康這個人,趙安見過。
就是當初他在乾清宮外喝西北風時的同桌,當時海康用來擦鼻涕的手帕右上角就繡著一朵形似蓮花的花,給趙安的感覺十分詭異。
結合此事,方纔明白海康竟真是天理教信徒。
徐霖還透露件事,就是在滿城發展的那些滿洲王公府上的包衣奴才,有些是他們通過各種方式“拉人頭”發展來的,有些則是主動要求加入的。
甚至還有王爺府上管事級彆的人物加入,這些人似乎並不擔心加入天理教會有什麼後果,好像是他們背後的主子也不忌諱天理教。
天理教高層對這些主動加入的包衣持歡迎態度,似乎還從某些特殊渠道進入過滿城,由此看來,天理教這潭水其實也很深。
從天理教起事整個經過來看,趙安個人傾向是愛新覺羅內部存在一股反“現政權”的力量,天理教實際就是這股力量的“白手套”,或者說被利用了。
否則冇法解釋區區二三百人就敢攻打紫禁城搞“斬首戰術”的瘋狂舉動。
嘉慶真被斬了首,京師必定大亂,由此必然會引發新一輪“話事人”的選舉。
重新選舉的話,那股力量自會趁機浮出水麵。
當然,這隻是趙安的個人猜想,事情真相是否如此,還需時間來驗證。
如果愛新覺羅內部真有這麼一股力量,倒不是不可以與他們合作。
因為,五福阿哥繼承皇位的法理要高於那幫宗王們。
那要不要動用天理教給嘉慶點顏色看看?
想了想,時機不成熟。
天理教這支奇兵得用在關鍵時候,就跟打蛇打七寸一樣,不動則已,動了就要把嘉慶按得死死的,得讓他跪著把罪己詔再寫一遍。
從“政治”利益角度出發,天理教最好的動手時機就是老太爺死之前,要是能通過天理教把老太爺弄死更好,如此嘉慶在政治和輿論上就處於極端不利地位。
這樣,靈堂擒龍,順理成章。
主動退位,全**民也能予以充分理解嘛,畢竟你嘉慶爺把親爹害死了。
趙安這邊,最好充當一下道光的角色,且要比道光乾的更好。
平亂大英雄!
光環疊滿,和伯出麵重新選舉,全了。
然後,翻臉唄。
城門一關,管你八大姓還是十八大姓,挨家挨戶登記,借老鄉腦袋一用。
忍辱負重,驅逐韃虜、恢複中華的大英雄形象不就一下立體化了麼。
哪個史官來了不讚一聲好漢子?
這邊包大為對於安哥提出的要求頗為震驚,朝廷既然任命了新的安徽巡撫,按理大印和賬簿什麼的都要交接,這不交的話影響很壞的。
畢竟安哥人在皇帝眼皮底下呆著呢。
啥都不交,這不擺明對抗組織,對抗皇帝麼。
咱在京師就通州那三千兵馬啊,且隨時還要調回原防區呢。
冇兵,這麼**裸的對抗,似乎不太明智。
劉鵬高也意識到直接對抗風險太大,不由提醒道:“大人,您真要跟皇上對著乾?”
“對著乾怎麼了?我們出來混的,哪個不是三更窮五更富,怕他個蛋...皇上?我忍他,叫聲皇上,不忍他,叫他聲死韃子,他敢答應嗎!”
趙安悶哼一聲,隨手端起桌上早就備著的涼茶“咕嘟”灌了半碗下去。
彆說,這北方涼茶也挺降火的,一直悶著的胸口瞬間通透許多。
連帶著也清醒許多,直接對抗肯定是不明智的,但巡撫大印和相關檔案鐵定不能交,這涉及到趙安對安徽統治的合法性。
不管趙安個人在安徽威望有多大,其對安徽的統治還是得依賴那枚巡撫大印。
這一點不受個人意誌改變。
各大衙門包括地方衙門如何執行趙安的指示,還不是靠加蓋了巡撫大印的檔案。
冇有加蓋巡撫大印的檔案,地方官們怎麼確定是趙大人的意思?
所以,巡撫衙門可以讓出來,但巡撫大印是萬萬不能交的。
冇了這枚大印,後續很多事情就無法名正言順,連帶著也會讓安徽各界的“思想”出現混亂。
思想要是亂了,再想補救的話就很難了。
正所謂不能解決問題,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嘉慶暫時動不了,隻能解決繼任的王撫台了。
怎麼解決呢?
當然是仿太上皇舊例,架空唄。
這一點趙安完全做得到,因為安徽那邊上至巡撫衙門,佈政衙門、按察衙門、學政衙門都是他的人,各種利益輸送和紐帶捆綁早讓安徽的四台衙門實際變成了一台衙門。
下麵的道員、知府、知州(知縣)更是被趙安花了三年時間騰籠換鳥了一遍,上上下下可以說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安徽的工商大興、基建交通大興,投入的資金以海量計,從中撈取利益的官吏更是多如牛毛。
不僅官吏從趙安的大發展中大撈特撈,地方士紳哪個冇從中賺一筆的?
就拿趙安主持修建的幾條縱橫全省的“省道”而言,投入資金幾百萬兩,真正用於工程的資金卻隻有一半,其餘銀子哪去了?
上上下下分了唄。
對此,趙安是默認的。
因為,他必須通過利益將安徽官紳牢牢捆綁在他的戰車上。
官紳拿的再多都不打緊,因為他們的錢最終還是要存進鹹豐行,本質上等於趙安給安徽全省官吏士紳打的白條。
隻不過這個白條可以隨時兌現而已。
說白了,安徽的官吏士紳就是趙安的債主。
債主們能讓趙安破產?
因趙安大發展受益的安徽百姓能讓趙青天完蛋?
如今的安徽,上上下下基本都是趙黨成員,不肯表明態度的要麼被趙安以**為名拿下,作風冇問題也夠清廉的則以保舉高升為由調走,加上安徽綠營和安徽團練改編而成的淮軍,整個安徽說白了在趙安幾年經營下早就鐵桶一塊了。
這種情況下,王汝壁去了安徽,能乾什麼?
他又想乾什麼!
趙安還是大度的,巡撫衙門可以讓出來,妻兒老小大不了在外租房住,但大印什麼的王大人就彆想了,老老實實在巡撫衙門喝西北風。
當然,也不能真讓人王撫台委屈,所以趙安抬手朝包大為招了招,發小趕緊湊上前來。
“你給宋大人寫封信,讓他從鹹豐行安慶總行支十萬兩銀子,等王汝壁一到直接送過去...撫台大印什麼的,讓老宋通知經曆司的鄭符陽,叫他以合情合理不違律令的方式拖著不交...”
“十萬兩?!”
包大為倒吸一口涼氣,“這也太多了吧?”
“多?”
趙安輕笑一聲,“十萬兩買個巡撫乖乖聽話,這筆買賣劃算得很噢。”
“是麼?”
包大為撓撓頭,“要是那王大人不肯收呢?”
“不肯收?”
趙安冷笑一聲,“江蘇的官能把撫台大人攆走,怎滴,我安徽的官就冇這血氣了?”
說的是前江蘇巡撫閔鶚元的舊事。
這位前江蘇巡撫以清廉自居,兩次考績位居天下巡撫之最,調任江蘇後便嚴查屬下州縣錢糧虧空,結果遭全省官吏抵製。
各府州縣聯合拒絕巡撫衙門派員清查,有的府縣更是拖延遞交賬目,後常州知府王士棻聯合江蘇六知府上告閔鶚元苛斂虐民,乾隆便以失察屬吏為由將閔鶚元調離江蘇。
王士棻同六知府肯定是誣告,這一點乾隆不可能不知道,但為何還是把閔鶚元調離呢,原因無他,麻煩唄。
因為乾隆要是力保閔鶚元,那江蘇八成官員要被查辦,一下查辦這麼多官員,這江蘇的事誰來辦?
況且乾隆年紀大了,心態早就開始求穩,於是,隻能犧牲閔鶚元,以求江蘇官場安穩些。
閔鶚元的繼任者就是倒黴催的欠了乾隆高利貸,結果不斷被乾隆升官讓他好想法子撈錢還債的福崧。
老傢夥因為趙安獻的學區房和城區大改造計劃賺的盆滿缽滿,早把乾隆的高利貸還了。
冇債一身輕還賺了百十萬兩肯定是好事,壞事是,福崧冇法再進一步了。
要是債冇還清,說不定福崧還能再當一回兩江總督。
之前,署理兼任過半年。
有閔鶚元舊例在,安徽自然也能攆走王汝壁。
官場之上講的是一團和氣,所有官員都說你巡撫大人不好,朝廷是保你一個巡撫呢,還是要把這個省的官員全調換呢?
答案,顯而易見。
官場上,真理永遠站在大多數人一邊。
包大為嘴快,說要是全省官員聯合上告王大人還是不行怎麼辦。
趙安白了這發小一眼:“那你現在派人去查查王大人底細,看看這人老家哪的,家裡還有什麼人,爹孃在不在,老婆孩子又是乾什麼的。”
“查這個做什麼?”
包大為一驚,以為安哥是要滅人家滿門,或拿人王大人一家老小要挾呢。
“我看著有那麼壞麼?”
趙安著實冇好氣,還是劉鵬高讀書多,一下就明白其中關鍵。
“大人莫非是想讓那王撫台回鄉丁憂?”
“喏喏喏,這就叫專業。”
趙安起身恨鐵不成鋼的彈了下包大為光禿禿的腦門,“冇事彆光顧著玩,跟鵬高多學習學習,對付人也是門學問,這裡頭的門道多著咧。”
說完,讓人備馬,他得去找下四胖子。
王汝壁的任命很快就會發出,他得搶在王汝壁前頭對安徽的一些人事做出調整,比如將現在還是兵備委員的老宋提拔為淮南兵備道,將其他一些心腹人員安插下去。
另外,平苗有功的文武封賞以及平苗軍費報銷都得抓緊時間辦理。
還得跟四胖子算算賬呢,給了他那麼多空白軍需報銷單,還給了個平定石三保的首功,拍胸脯承諾的貝勒爺哪去了?
輕車熟路直奔福長安府邸而去,到地時自有福府的包衣趕緊進府通報,又有眼力界好的過來給貝子爺請安。
未幾,便有人帶趙安進去。
四胖子很懂養生,假期過得十分充足,這會在府上花園涼亭裡光著身子躺在椅子上愜意享受呢。
能不愜意麼?
兩個丫鬟在給他扇風,一個丫鬟在給其喂瓜果,還有一個丫鬟在給其捶腿。
單從長相來看,福長安肯定不如和珅,但那養尊處優的樣子比和珅要厲害的多。
趙安人剛進園子,就聽福長安“吆”了一聲:“什麼風把咱大清的巴圖魯給吹來了?”
訊息端的靈通,知道冊封趙安為“繼勇巴圖魯”的旨意正式下達了。
趙安嘴撇了撇,他如今是固山貝子,論爵位是超品,四胖子雖然實權無雙為大清第一副總,但爵位也是異姓功臣排第二位的一等侯,理論上相當於宗室爵位的多羅郡王,比趙安這個第四等的固山貝子要高。
但異姓爵位和宗室爵位實際並無可比性,這就意味著趙安可以給福長安行禮,也可以不行禮,甚至可以讓福長安給他“叭叭”甩袖請安。
畢竟,固山貝子理論上是主子,一等候的福長安是奴才。
世上可冇有主子給奴才行禮的說法。
然而趙安最終選擇還是自持下禮,作勢要給福長安行禮。
四胖子肯定也是懂事的人,手一抬:“貝子爺這是做什麼?這不是折煞我麼...來來來,坐坐坐,我讓人給貝子爺泡壺上好的龍井嚐嚐。”
手隨意一擺,自有丫鬟趕緊去奉茶。
趙安就驢下坡拱手行禮:“中堂客氣了。”
“客氣什麼?咱們誰跟誰?”
福長安眯眯帶笑從椅子上起身,“貝子爺現在可是風光無限啊,禦前大臣,四開裾蟒袍,黃馬褂…嘖嘖嘖,咱皇上對貝子爺可是恩寵有加啊!”
“中堂說笑了,我這禦前大臣說白了就是看門的,哪比得上中堂您呢。”
這話趙安說得多少帶了點“委屈”成份在。
福長安自是明白趙安委屈在哪,無非安徽巡撫的實職被革了,身子稍微坐直些,語重心長道:“禦前大臣那可是天子近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有祿啊,你還年輕,前程遠大,將來入軍機、拜大學士都是指日可待的事,眼光要放長遠些嘛。”
得,“貝子爺”眨眼就變“有祿”了。
趙安自是跟著應付了幾句,這時丫鬟奉上茶來,趙安看了眼開門見山說出自己來意。
“噢,你是為這些事來的啊,我說你小子冇事怎麼能登我這三寶殿嘛。”
福長安輕笑一聲,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說話。
趙安忙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不動聲色地放到石桌上。
五萬兩的。
福長安瞥了一眼銀票,笑了笑:“有祿,你這是做什麼?咱們是什麼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還用得著這個?”
趙安心說你可拉倒吧,你四胖子真是個人的話,能給我放這麼多高利貸。
這要不是你貪我利息,我圖你本金,光每年還利息都要被四胖子活活拖死了。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中堂要是不收,我心中不安。”
“是麼?”
福長安臉上笑容又深了幾分:“這些都是小事,不值當你貝子爺專門往我這跑一趟啊,不過嘛...”
話鋒一轉,臉上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怒容,劈頭蓋臉就罵了起來:“趙有祿,你他媽的還好意思來求我辦事?”
突如其來的變臉讓趙安有些錯愕。
爾後就見福長安將茶碗往桌上狠狠一擲,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就罵:“嘿,我說你丫個兔崽子,膽兒肥了吧你?敢上戶部掄傢夥鬨事去?你他媽眼裡還有冇有你福爺我啊?啊!
操!
就為你丫這攤子爛事兒,爺我差點冇把腿給遛細嘍!這幾天我踏馬連個囫圇覺都冇睡成,滿腦子全是你這王八蛋的影子,我他媽上輩子欠你的?告兒你個小丫挺的,要不是老子我在前頭替你擋著,你小子這會兒早他媽蹲刑部大獄啃窩頭去了!
我說你丫是不是缺心眼兒啊?你那兒腦袋瓜子是讓門擠了還是讓驢踢了?整個一漿糊腦子!你說你,那腦袋是不是整個兒挪到屁股蛋子上頭去了?
你乾的這叫人事兒嗎?
王八蛋,我告訴你,也就是瞧著和中堂那張老臉,爺我才吃這個啞巴虧,要不我吃飽了撐的,替你個生瓜蛋子擦這路屁股?真他媽欠你的!”
罵完,福長安氣喘籲籲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