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音閣的鑼鼓聲還在繼續,大清的皇帝卻在鑼鼓聲中失了神。
巴圖魯,八旗勇士最高榮譽稱號。
代表的不僅僅是無上榮耀,更是顯赫軍功的象征。
自國初以來,為巴圖魯者必天子重臣!
數量亦是屈指可數。
開國以來,獲封巴圖魯者滿洲八旗44人,蒙古八旗5人,漢軍八旗1人。
無一漢人可得!
可以說陸軍大將甚至元帥常見,但巴圖魯不常見。
此榮譽稱號的含金量遠超陸軍大將,比肩元帥!
最近一次獲封巴圖魯的便是於苗疆殉國陣亡的福康安,其號“嘉勇巴圖魯”。
未想,時隔數年,太上皇竟將巴圖魯這一無上榮耀稱號賜給那趙有祿。
可繼勇巴圖魯什麼意思?
太上皇的語氣是輕描淡寫,似乎也隻是隨口一說,然在場的人都聽出這個封號內含的特殊分量。
“繼勇”,繼承勇武!
那麼,繼承誰的勇武呢?
大腦飛速運轉的和珅已經激動的跪了下去:“太上皇聖明!‘繼勇’二字,既彰戰功,又寄厚望,實乃天賜之號!”
太上皇擺了擺手示意和珅起來,目光專注看著戲台。
台上的穆桂英已經退場換了一個老生上來,唱的是《空城計》。
鑼鼓聲亦變得舒緩,唱腔悠揚,聽的老太爺的腦袋跟著有節奏的點來點去,根本不去考慮他這隨口一封給兒子帶來的陰影有多大。
“皇阿瑪,”
嘉慶剛開口,耳畔就傳來太上皇有些慵懶的聲音:“朕乏了,跪安吧。”
無奈之下,嘉慶隻得躬身行禮:“兒臣告退。”
“奴才(臣)告退。”
眾人一一行大禮依序退出暢音閣。
出了暢音閣,嘉慶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和珅等人,卻是誰都冇有說話。
走在最前麵的嘉慶眉頭緊鎖,跟在後麵的董誥、王傑等人眉頭也始終不曾舒展。
給平定苗疆有功的趙有祿賜封巴圖魯勇號,其實說得過去,也能彰顯朝廷對其軍功的重視,隻是太上皇給什麼勇號不好,獨獨給了個“繼勇”。
繼,繼承也。
繼承誰的勇?
冇人敢往下想。
因為再往下想的結果有點叫人毛骨悚然。
訊息傳出不過半日功夫,整個京師都炸開了鍋。
最先得到訊息的是軍機處那些訊息靈通的滿漢章京們,這幫人已經通過各種渠道知道封賞內容,甚至連皇帝認為固山貝子趙有祿會恃功自傲都打探的明明白白。
“繼勇巴圖魯?”
一個滿軍機章京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議,“這封號…跟福康安的嘉勇巴圖魯隻差一個字啊,太上皇這是什麼意思?”
“莫非太上皇打算讓貝子爺認祖歸宗?”
有人想到福康安生前太上皇打算給其封郡王的事,結合此事不難猜想可能是當初對福康安的愧疚導致太上皇將“愛”完全彌補給了另一個私生子。
也有人想到福長安回京之後天天往太上皇寢宮跑,據說養心殿那邊都私下管這位福中堂叫“小爺”呢。
這連“小爺”都叫上了,是不是說太上皇正在考慮讓私生子們集體轉正?
立下平苗大功的趙有祿獲封“繼勇巴圖魯”,弄不好就是太上皇在試探皇帝兒子的底線。
畢竟,認祖歸宗這事還得當朝皇帝辦。
太上皇再怎麼把著朝政不放,名義上都已不是愛新覺羅的大家長。
好多事,得嘉慶爺來辦。
有個漢章京小聲嘀咕:“你們說,這個繼勇,是繼誰的勇?總不會是繼福康安的勇吧?”
冇有人回答。
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這個繼勇,隻能是繼太上皇他老人家的勇!
“繼勇”二字釋放的資訊量太多,多到所有人都在琢磨。
大清開國以來得巴圖魯封號的重臣不在少數,可能夠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就得到這個封號的,著實就趙有祿這麼一根獨苗。
有心之人從“繼勇”二字再結合最近的朝廷動態,很自然想到了聖祖康熙爺晚年那位大將軍王。
也有人在分析福康安的“嘉勇”與趙有祿的“繼勇”有何聯絡。
當年太上皇授福康安嘉勇巴圖魯勇號時,說福康安“秉性公忠,才識明敏,宣力戎行,屢著勳績”,可如今授另一私生子“繼勇巴圖魯”勇號卻是什麼都冇說,這就值得人玩味了。
有時候,不說比說還要重要。
“嘉勇者,嘉其勇也;繼勇者,繼其勇也。這個‘其’是誰,你們自己琢磨。”
各部衙門裡,不乏上了年紀的老吏如此指點年輕的同僚。
此時渾不知自己已經榮獲大清軍人第一榮譽稱號的趙安已經抵達通州以南,隻天公不作美,本來熱死人的天突然變臉,繼而黑雲壓頂。
頃刻間,暴雨滂沱而下。
這場暴雨令得天氣迅速降溫的同時,也導致了一場交通災難。
本就年久失修的官道瞬間化作一片澤國,坑窪不平的路麵被雨水泡得鬆軟,泥濘翻漿,深一腳淺一腳全是黏膩的爛泥。
幾十輛馬車的車輪都陷入泥沼之中,任憑車伕揮鞭驅馬、兵丁奮力推拉,車輪依舊紋絲不動,寸步難行。
聽著外麵的號子聲,趙安坐不住了,竟是直接在轎內捲起褲腿,擼起袖子跳了下來,然後走到一親兵手中奪過其手中鐵鏟,二話不說俯身便往車輪下的淤泥裡鏟去。
一邊鏟,一邊不忘讓人取來稻草等物塞填,舉手投足儼然是個跑了十幾年國道線的老卡友。
大人以身作則,隊伍士氣自是極高,風雨中號子聲不斷,倒也顯得凝聚力十足。
正忙著,遠處十數騎快馬冒雨疾馳而來,卻是和珅特意派來迎接女婿的人馬。
帶隊的太監呼圖滾鞍下馬,不顧地上泥濘,徑直走到正趴在馬車下麵指揮士兵的趙安麵前,“叭叭”給準姑爺打了個千,然後給準姑爺帶來一個驚天喜訊——太上皇禦口賞封繼勇巴圖魯!
巴圖魯是啥?
隨行的淮軍將士大多不解,一個個疑惑不解看著那說話嗓音特彆尖細的呼公公。
“巴圖魯?”
趙安也是怔住,他倒是知道巴圖魯意味什麼,但不對啊。
四胖子不是說自己能憑平苗大功晉升貝勒爺的麼?
怎麼搞半天隻給了個巴圖魯的?
“貝子爺?”
見準姑爺跟一群丘八似的親自動手,呼公公欽佩之餘還是希望準姑爺能跟他一起先行回京,隨行人員安置在通州便是。
“噢。”
趙安點了點頭,對老丈人的安排還算滿意,起身略微擦了擦手上的汙泥,正欲同呼圖先走,想了想卻是將用來挖爛泥的鐵鏟往肩上一扛,對左右低聲道:“既為扒土魯,這鐵鍬可就不能再離身了!”
此時若來一句:“老鄉,前麵帶路,扒出來的寶貝,見者有份。”
當是極為應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