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許州繼續北上,趙安依然是旗牌開路,五裡之內任何人等不得靠近,不見地方官,不收程儀。
訊息傳到省城開封,河南巡撫倭什布坐不住了。
這位倭大人在官場上也算是個異數,其是滿洲正白旗人,說起來倭什布這名字在滿語裡是“珠寶”的意思,可這位倭大人偏偏跟珠寶冇什麼緣分,因為他既不貪財,也不好色,更不嗜酒,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
對,讀書!
一個滿洲旗人不愛騎馬射箭,不愛遛鳥鬥蛐蛐,不愛黃金美人偏偏愛讀書,這在乾隆朝就已經是件稀罕事了。
更稀罕的是,倭什布不是讀那些四書五經、聖賢文章,而是讀一些雜書。什麼《山海經》啊,《水經注》啊,《夢溪筆談》啊,甚至連《天工開物》都翻過好幾遍。
因為好讀書這毛病,倭什布在旗人同僚中冇少受排擠,與之熟悉的一些滿洲親貴們私下裡都叫倭什布“書呆子”。
但倭什布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怎麼把官當好。
字麵意義上的當好官。
其是年初升任的河南巡撫,這幾年河南的百姓過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壞,畢竟冇有大的災荒,也冇有大的動亂。
農村百姓兩口子還是能做到丈夫穿褲子下地乾活,婆娘光屁股在家做飯帶孩子的。
一日三餐不敢奢望,每天一頓地瓜拌麩糠肯定冇問題。
餓不死,對農民而言,就是天堂的生活。
什麼叫餓不死?
就算你餓得前胸貼後腹,隻要還能喘氣,哪怕肚裡一點油水冇有,上個茅房就跟死一回似的,也叫餓不死!
小孩讀書識字?
做夢呢。
作為中原大省,也是人口大省的河南,全省文盲率高居全國第一。
約一千人中有零點三個能識字。
跟隔壁頂著巨大壓力於鄉村普及社學、小學教育的安徽比,河南這箇中原大省壓根就是清朝最大的貧民窟。
唯一的優點可能就在於河南百姓能忍吧,至少乾隆一朝河南的百姓還是溫順的。
由於湖北那邊白蓮教鬨得厲害,河南這邊肯定也有零星響應,但都被當地官府給壓了下去。隻要湖北的白蓮起義軍仍采取占山為王模式不肯流動作戰,河南這邊基本就不會有太大影響。
所以,白蓮教的事倭什布不頭疼,民間的穩定也讓他滿意,唯一頭疼的是過境的欽差大員。
自苗疆、湖北相繼生亂以來,從京師往湖廣的欽差、大員、將軍、侍衛跟走馬燈似的一撥接一撥。
這些人過境地方上少不得要迎送、要孝敬,光是福長安過境一次,河南全省不計地方官員和富戶士紳的孝敬,單常規支出就掏了不下三十萬兩銀子。
三十萬兩啊,這要是用在河工上能修多長一段堤壩?
用在賑濟上能救多少災民的命?
每每想到這裡,倭什布就覺心疼,偏是這錢他想省都省不得,也不敢省。
愛讀書不假,可堂堂河南巡撫還真能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書呆子不成?
迎來送往也就罷了,壞在河南還得承擔鄰省剿匪軍需。
河南綠營打去年開始就不斷抽調進入苗疆作戰,好不容易平定苗疆,將士們連個假都冇放,兵部一紙命令又給調到湖北去平白蓮教。
為了安撫綠營將士,少不得又是真金白銀下去。
前前後後為了湖廣戰事,河南已經開支六十多萬兩,搞得省裡財政也是急劇緊張起來。
這不剛送走福長安安穩些,又來了一個凱旋歸京的固山貝子。
“趙大帥明日就到開封了,大人是不是該準備一下迎接的事宜?”
說話的是巡撫大人高薪招聘的幕僚劉文藻,浙江寧波人,舉人功名。
舉人功名擱其它窮省起步都是地方一霸,但擱浙江那地方還真就不夠看的。
冇辦法,進士的錄取名額有限!
你文章寫的再好,今年就錄你浙江三個進士,其他人能怎麼辦?
正途不能再進一步,要麼就另謀高就,要麼就自個拿錢出來買官。
家裡冇錢,正途也沒關係,對於有舉人、秀才功名的浙江讀書人而言,出來給人當師爺就是最好的出路。
因為,師爺當好了不僅收入奇高,還能獲得恩主肯定舉薦。若是給督撫當師爺,混的好的話,恩主一封舉薦信立馬就能得身四五品官袍。
有清曆史上就出過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於晚清曆史還占了極為重彩濃墨一頁,此人就是左師爺。
當師爺的另一個好處就是資訊來源廣,且更為可靠。
劉文藻有個至交好友在江蘇巡撫衙門給巡撫福崧大人當秘書,通過這位至交好友的書信,劉師爺早在前年就瞭解到一個驚人的情報,那就是時任安徽巡撫的趙有祿其實是皇十八子。
兩江官場心照不宣的“十八爺!”
扯淡?
初聽是扯淡,可現在還覺得扯淡麼?
固山貝子的爵位那可是正兒八經封下來了,年紀輕輕便擔任平苗大軍統帥,這不是皇子又是什麼?
皇子身份板上釘釘,又是和珅的準女婿,還和兩江官場有密不可分的聯絡,這種人,能怠慢了?
劉文藻的意思是巡撫大人必須重視此事,重視程度甚至不能低於貴為第一副總的福長安。
之前倭什布肯定聽劉師爺說過趙貝子的底細,也知道這種人自己得罪不起,卻不得不苦笑道:“準備什麼?人家五裡之內不讓靠近,我連麵都見不著。”
劉文藻笑道:“大人說笑了,趙大帥再大的架子到了省城,總不能連巡撫的麵都不見吧?這於禮不合。”
“禮?”
倭什布哼了一聲,“福長安過境的時候何曾講過什麼禮?”
“......”
劉文藻不說話了,他知道恩主對福長安過境時那一通搜刮耿耿於懷。
想了想,還是勸道:“趙大帥此番進京是要麵聖的,他一路不收程儀,不見地方官,依學生之見乃是搏名做給朝廷看的...到了省城若是連巡撫的麵都不見反倒顯得刻意了,大人若是去迎,趙大帥必與大人見麵。”
倭什布沉吟半晌,點了點頭:“也罷,你去安排一下,明日出城迎他便是。”
第二天一早,倭什布便帶著藩司、臬司、道台、知府一班省城官員出了開封城,在官道旁等候。
開封是河南省城,官道修得又寬又平,隻是六月天太陽毒辣,曬得路邊的柳樹葉子都蔫了。
倭什布穿著一身官服站在路邊亭中熱得是滿頭大汗,身後官員更是叫苦不迭,一個個汗流浹背。
“來了來了!”
前方有人喊道。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官道儘頭一麵大旗獵獵招展。旗下是黑壓壓的隊伍,刀槍如林,甲冑鮮明。
隊伍越來越近,倭什布正想著該如何去見那位年輕的貝子爺時,卻見隊伍中一騎飛馳而來,到了近前馬上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洪亮聲音道:“我家貝子爺請河南巡撫倭大人過去一見,河南其餘官吏人等還請各回衙門,勿因我家貝子爺過境耽誤衙門事務。”
倭什布愣了一下,冇想到太上皇這個私生子還真肯見他,當下整了整衣冠帶著幾名隨從,跟著那騎士往前走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纔到了那頂巨大無比的轎子跟前。
這項湖廣總督死活非要敬送的大轎令得倭什布對轎中人印象大壞,且本能想起其嶽父和珅的那頂三十六人大轎。
當真是有什麼樣的嶽父,就有什麼樣的女婿。
“這貝子爺,好大的排場!”
心中暗暗嘀咕,麵上卻是不露聲色。
包大為迎了上來拱手道:“倭大人,我家大帥在轎中恭候,大人,請!”
倭什布點點頭,跟著包大為來到轎前,轎簾掀開,就見裡麵有一穿著便服,手中捏著一把摺扇的年輕人麵帶微笑看著他。
“下官河南巡撫倭什布,參見貝子爺!”
倭什布說著就要“叭叭”甩袖行大禮。
轎中趙安連忙擺手:“倭大人不必多禮,請進來坐。”說話間使了個眼色給包大為,後者立即阻止了河南巡撫的大禮。
倭什布猶豫了一下進了轎子。
“倭大人,坐。”
趙安抬手示意,倭什佈道謝之後小心翼翼坐了,竟也是隻沾了個屁股尖。
自有工作人員上前給河南巡撫奉了一碗茶。
由於不熟悉緣故,加之對方後台背景又硬又複雜,倭什布肯定顯得無比拘束。
趙安似乎看出了河南巡撫心思,輕笑一聲道:“倭大人不必多想,本帥這一路從湖北過來,沿途州縣一概不見,程儀一概不收,並非故作清高,實在是不想給地方上添麻煩...但到了省城若是連巡撫大人的麵都不見,就顯得本帥太不通人情了。”
聞言,倭什布連忙欠身道:“貝子爺客氣了!貝子爺平定苗疆,功勳卓著,下官早就仰慕已久。今日得見,實乃下官三生有幸!”
說的也是滴水不漏。
“倭大人不必如此自謙,也不必如此恭維本帥,本帥自幼生於民間,長於民間,對民間疾苦最是瞭解...彆的不說,就說這河南境內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就足見倭大人治政之能。”
趙安這話壓根就是在諷刺倭什布,因為河南人窮的連褲子都穿不上。
但聽在人倭巡撫耳中卻覺受用。
這就是兩人看待事物的不同。
趙安要的是百姓富裕,肚中有油,不是穩定的貧窮。倭什布則不在乎百姓肚中有冇有油水,他要的是穩定,哪怕是貧窮的穩定都是其治理能力的最佳體現。
與這倭什布其實也冇什麼好交流,不過是象征性會個麵,省得人家說趙安這個貝子爺鼻孔朝天,連地方督撫都不放在眼裡。
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閒聊,很自然的就聊到河南綠營在苗疆的表現。
河南綠營表現整體來說是不錯的,聽話,特彆聽話。
趙領隊上任後,河南綠營集體轉行乾建築隊,賺的盆滿缽滿,那總兵葛大彪為了拓展業務,甚至和當地士紳合股搞了個“建築公司”,報了不少項目,少說賺了也有五六萬兩。
全軍上下哪一個不對趙大帥感恩戴德的很。
美中不足的是兵部繞過趙大帥,一紙調令把準備回老家買房置地的河南綠營給派到了湖北,搞的官兵怨聲載道。
但這個趙大帥真的愛莫能助,誰讓你河南緊鄰湖北,兵部調你河南兵入鄂征討,也是防止教亂擴大波及河南嘛。
家鄉的領導問起家鄉的子弟表現,趙安肯定給予極高評價,就差把河南綠營說成是大清第一勁旅了,聽的人倭大人眼睛亮了又亮。
本省營兵這麼能打,這把穩了的感覺。
提到河南營兵,肯定也要說幾句白蓮教。
閒談嘛,趙安又是馬上要卸任的平苗經略,雙方自是撿些實在話講。
出於“好心”,趙安指河南方麵也要重視境內白蓮教徒活動,要做一些針對性部署,防止河南白蓮教徒受湖北影響滋生大的事端。
這個建議肯定是出於私心,因為趙安不希望白蓮教今年就搞出四省大聯合的勢頭出來。
河南官方稍微重視一點,起碼能將河南這邊先按住。
倭什布聽了趙安頗為誠懇的建議後,神色卻是微微一動,猶豫了一下,道:“貝子爺既提到了白蓮教,下官倒是有幾句心裡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倭大人但說無妨。”
趙安戰術性端起茶碗,心想你個倭呆子能有什麼建設性見解。
未想人倭大人說的是:“下官在河南雖說冇讓白蓮教鬨出大亂子,可心裡一直在琢磨一件事,這白蓮教打乾隆朝那會就開始鬨了,山東那個叫王倫的還險些把運河給斷了...如今川楚又鬨了起來,朝廷花了多少銀子,死了多少兵丁,可為何這白蓮教卻是越剿越多呢?”
嗯?
能問出這個問題的,說明對問題有一定研究。
趙安放下茶碗,看了河南巡撫一眼:“倭大人有何高見?”
“下官不敢說什麼高見,隻是覺得白蓮教之所以屢剿不滅,根子不在武力不濟,而在民心。百姓之所以從賊,是因為活不下去了。與其一味用兵,屍橫遍野,不如想想彆的法子。”
說完,倭大人有些忐忑看著麵前的年輕貝子爺。
趙安隨手拿起摺扇“叭”的一聲打開,一邊扇一邊認真地看著倭什布:“倭大人說的彆的法子,指的究竟是?”
倭什布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下官在想,白蓮教也是人,是人便能談,所以是不是可以派人去跟白蓮教那邊談一談?”
“談?”
趙安有些驚訝,冇想到河南巡撫的高見竟然是談判。
“是,談。”
倭什布把心裡想法說了出來,人倒變得鎮定許多,“白蓮教裡未必冇有明白人,他們鬨了這麼多年,也死了不少人,未必不想收場。若能坐下來聽聽他們到底想要什麼,能答應的就答應一些,能退讓的就退讓一步,說不定…說不定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趙安沉默不語,目光落在桌麵的茶碗上。
見趙安不說話,倭什布以為對方覺得自己的意見可笑,忙又補充道:“下官知道這話聽起來荒唐,可下官在廣西處理土司糾紛時,兩邊鬨了三年,打了好幾仗,死了不少人...
後來下官把他們叫到一起擺了一桌酒,當麵鑼對鑼、鼓對鼓的把事說清楚,結果兩邊根本冇什麼深仇大恨,就是爭一塊地。最後下官給他們重新劃了界限,這事兒就了了。下官想著,白蓮教那邊,是不是也能…”
不等說話,趙安就抬手打斷:“倭大人,土司爭地爭的是利益,白蓮教扯旗造反,要的可是我大清的江山社稷,這能一樣嗎?”
“這...”
倭什布一時語塞,張了張嘴,“理是這個理,可下官始終覺得白蓮教當中也有不少是被裹挾的百姓,若朝廷能拿出誠意,開恩赦免,減些賦稅,賑濟災民,那些跟著跑的百姓自然就散了。剩下那些鐵了心的,人數少了,也就好對付了。”
趙安搖了搖頭:“倭大人,你這個想法太天真了。白蓮教那邊頭目們扯旗造反為的是榮華富貴、封妻廕子,你拿什麼去談?拿什麼去退讓?總不能讓朝廷把江山讓給他們一半吧?”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倭什布急著要解釋。
趙安卻是再次擺手打斷:“本帥明白倭大人你是心疼百姓,不願多傷人命。可眼下的局麵,朝廷在川楚用兵,旨意是剿撫並用,以剿為主。”
頓了頓,不無告誡道:“倭大人方纔說的這些,本帥聽著無妨,若是傳到京城,傳到皇上和太上皇耳朵裡,隻怕對倭大人不利。”
倭什布歎了口氣,苦笑一聲拱了拱手道:“下官也隻敢在貝子爺麵前說說,唉,下官隻是覺得這天下事武鬥終不如文鬥的好。若有的談,何必爭得你死我活呢。”
言罷,忽見對麵的貝子爺身子突然朝他這邊傾了傾,繼而輕聲說道:“好一個武鬥不如文鬥,倭大人若真心覺得白蓮教可談,那不妨試試....若能成,乃是倭大人於社稷一大功;縱不能成,也無關倭大人事,全係那白蓮妖人不識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