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驚蟄,山間霧氣還未散儘,山腳下卻已是人頭攢動,熱鬨得如同趕一場大集。
駐守鳳凰城東線的福建綠營在連續多日高強度施工下,一道沿著山勢修建的土牆基本成形,這道土牆將幾處重要隘口完全串聯起來,如同北方的長城般將苗賊死死封鎖在內。
接下來隻需在土牆基礎上興建碉堡、崗樓,最多再有一個月,鳳凰以東防線就能固若金湯,然而熱鬨的工地突然靜了下來。
一撥穿著勇字號服的湖南綠營兵丁闖進工地,不由分說就“拉閘停電”,使得整個工地瞬間癱瘓。
手裡拿著鋤頭鐵鍬乾活的福建綠營兵被湖南綠營的野蠻行徑激怒,雙方爭吵中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很快一場群架開始。
等到有官員出麵把這場群架強行製止後,兩撥人中間隔著的那條排水溝裡已經倒了十幾個傷者,幾攤血跡特彆刺眼。
“姓王的,你他孃的把話說清楚!”
福建綠營這邊,一個身材敦實的把總漲紅了臉指著對麵吼道,“這活兒是我們福建營接的,丈量、畫線、打樁,哪樣不是我們乾的?你們倒好,半路殺出來就要接手,天底下冇這個理!”
對麵湖南綠營領頭的也是個把總,姓王,聞言啐了一口唾沫:“什麼這活你們福建人乾的?你他孃的放屁!這是湖南的地,你們福建人憑什麼修?你們修好了拍拍屁股走人,後續誰管?還不是我們湖南人替你們擦屁股!”
“放你孃的屁!”
福建把總氣得青筋暴起,“這地是上麵劃給咱們福建的防區,工程也是上麵指名要我們福建修的,輪不到你們在這指手畫腳!”
“上麵?”
王把總冷笑一聲,“上麵的大人忙著對付苗子,哪有空管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實話告訴你,這事兒知府老爺已經發了話,本地工程必須由本地人承建!你們福建來的客兵,識相的就把工程交給咱們,多多少少分你們杯羹,不識相的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話音剛落,湖南綠營那邊頓時響起一片起鬨聲。
“對!滾回福建去!”
“客兵也敢搶食?撒泡尿照照自己!”
“再不走,連糧草都給你們斷了!”
“......”
福建綠營這邊則是人人氣的臉色鐵青。
他們確實是客兵,從福建千裡迢迢調來助剿苗賊,本以為是來打仗的,結果到了地頭才知道打仗是次要的,修工事纔是主要的。
上麵發話讓修,那就修唄,反正有銀子賺,在哪乾不是乾。
卻未料湖南人連這碗飯都要跟他們搶。
“行,你們狠,咱們走著瞧!”
福建把總咬牙下令手下跟他先回去,冇辦法,對麵湖南兵來了好幾百號人,剛纔那場架他們吃了不小虧,就算要報複也得回去搬救兵。
把總下了令,福建兵再是不甘,也隻能氣呼呼的扛著工具回去,身後立時傳來湖南綠營的鬨笑聲。
然而福建綠營的人冇走多遠,就遇上了一隊送糧草過來的民夫。
想到營中糧食快冇了,福建把總便要這些民夫直接把糧食運到大營,不想卻遭到對方拒絕。
糧草運輸隊這邊負責的是沅州府衙工房的一名書辦,其竟對福建綠營的人表示這批糧食是給修工程的軍爺準備的,既然福建軍爺不乾工程了,按規矩這批糧食就不能發,得先運到最近的縣城聽上麵指示。
為防止福建兵暴怒傷人,那書辦便將有知府大人蓋印的檔案出示給對方。
上麵寫的果然跟書辦說的一樣。
福建把總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握拳就想揍人。
書辦見狀忙陪著笑臉道:“軍爺彆衝小的發火,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上麵的吩咐小人若是不聽,回去挨板子是輕的,就怕吃飯的傢夥也保不住...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軍爺是不是回去問個明白,若有上麪人發話,小的這邊就好辦了。”
福建把總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卻是將已經握緊的拳頭鬆了下來,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帶人趕回營地將事情原原本本向副將敘述了一遍。
帶隊前來苗疆的福建副將施世寬聽完手下稟報,沉默片刻,問了一句:“營中存糧還能撐幾天?”
“大人,最多撐三天。”
把總苦著臉,“湖南佬真要不給咱們送糧,三天後弟兄們連粥都冇的喝了。”
施世寬點了點頭,又問這把總今日鬨事的湖南兵是誰領的頭。
“一個姓王的把總,瞧著是個痞子,說話陰陽怪氣的...聽這傢夥語氣背後給他撐腰的是沅州的知府,不過我看恐怕湖南綠營上麵的人都曉得這事,不然借這姓王的十個膽子,他也不敢這般跟咱們鬨!”
把總憤憤不平道。
施世寬又點了點頭,不說話了。
身邊幾個軍官見了實在忍不住:“大人,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弟兄們大老遠跑來不是來受氣的!他們怎麼動的咱們,咱們就怎麼打回去!”
“對!湖南人欺人太甚!”
“找他們算賬去!”
“湖南人傷咱們一人,咱們就傷他們十人!”
“什麼狗屁知府,就是巡撫來了,他也得講理!”
“......”
福建綠營諸將群情激昂,都覺這口窩囊氣不能受,有激進的甚至都準備下令部下帶上火銃去轟上一撥。
打苗賊不行,打湖南綠營那幫找茬的難道也不行?
明明上麵給自家派的工程,冇理由讓湖南佬橫插一杠子!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孃的,彆說湖南佬了,就是八旗佬過來也照打不誤!
豈料施世寬卻是抬起手示意諸將閉嘴,繼而皺眉歎氣道:“理論?怎麼理論?人家是地主,咱們是客兵。人家有知府撐腰,咱們有什麼?去湖南巡撫那兒告狀?人家是湖南巡撫,不是咱們福建巡撫!這種事,你們說湖南巡撫他管不管?”
有個千總聞言實在氣不過,悶聲道:“湖南巡撫不管,咱們就找趙大人去!趙大人是領隊大臣,咱們和湖南人一樣都歸趙大人管,我就不信趙大人也偏袒湖南人!”
“對,找趙大人去!”
眾將紛紛吵嚷,都覺那位年輕的領隊趙大人一定能為他們主持公道,隻是誰也冇注意副將大人這會眉頭卻是皺的比先前還要緊。
因為,副將大人心頭跳的比誰都厲害,表麵來看這是件爭奪工程的小事,但副將大人不敢保證這件事背後是不是有人要把他們施家趕儘殺絕。
或者說,這件事是個陰謀,是個坑,等著他施世寬自個往裡跳。
長房上下幾百口人,可全死在那趙大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