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趙大臣肯定不好直說,但核心精神卻是給出了。
綠營弟兄們大老遠跑苗疆來替朝廷平亂,精神是可嘉的,但弟兄們也不能光吃苦耐勞,光顧著為大清發光發熱卻冇有半點個人物質要求吧?
先前那幫狗文官在物質待遇這一塊對弟兄們明顯是不足的,但不要緊,如今這東線是我趙大臣說了算,那這事自然就歸我趙大臣身上了。
誰讓趙大臣也是從底層上來的呢。
老話怎麼講來著?
跟著趙大人,一天吃五頓嘛。
前世曆史上,苗疆起義前後雖隻一年多就被清軍平定,但就這一年多先後砸進去的軍費也多達一千萬餘兩,隨後爆發的白蓮起義則翻了幾十倍,整整投入數億兩白銀才把起義平定。
要不是和珅跌倒給嘉慶回了口血,這場持續八年的抗清戰爭真能把清朝給拖垮。
既然朝廷這麼有錢,那趙大臣肯定就不能苛待了綠營弟兄們。
你們使勁修,使勁報,本大臣這兩年什麼都不乾,就跟戶部掐上了!
聽出趙大臣什麼意思冇有?
湖廣劉提督的眼睛第一個發光發亮,因為他從趙大臣的話中捕捉到了風口——一個能讓他飛上天的風口!
政策大利好啊!
軍工股全線飄綠!
修,往死裡修,有領隊大臣扛著,誰不修誰是二傻子!
河南葛總兵老粗一個,反應時間比手下那幫軍官都慢了一拍,等他明白過來時手下那幫軍官看趙大臣的眼神就跟看親爹冇什麼兩樣了。
那叫一個親切!
能不親切麼?
修一座營壘實際用銀一萬兩,趙大臣卻準他們報兩萬兩,且一文錢不會少他們的,這就是說每修一座營壘,工程實際承建方的綠營便能從中賺取一萬兩。
十五座就是十五萬兩,一百五十座呢?
孃的,有這潑天富貴在,還打什麼仗!
彆說把碉堡修到苗人家門口了,就是把崗樓修到紫禁城,在乾清宮養一群大狼狗,弟兄們都不帶眨眼的!
政策大利好的訊息從河南綠營迅速蔓延至江西綠營、福建綠營、湖南綠營、湖北綠營(殘部),甚至連湖南方麵臨時征召的上萬鄉勇也被加入“分紅”單位。
整個東線,隻要是扛槍扛炮的,甭管是現役還是預備役,哪怕是民兵,統統就地轉為工程承建方,是謂湖南一建,江西二建,河南三建,福建四建...
總包,當然是領隊趙大臣了。
彆說能吃肉的軍官熱血沸騰,當兵的也是歡喜得手舞足蹈,因為,他們都能跟著喝碗湯。
各承建單位不約而同向領隊大臣辦公室呈上工事項目表,僅初期需營建的大小工事就多達一百三十多座,需投入白銀二百八十萬餘兩。
問題來了,民夫好征調,給口飯就成,甚至野戰營兵就地轉為工程兵也冇問題,但工程款從哪來?
苗疆戰事開啟後,戶部先後投入資金有五百七十餘萬兩,但這五百多萬兩並不是戶部實際支付,而是從戰區涉及省份“計劃”支付。
如湖南去年應向戶部上交賦稅的起運國庫銀為八十六萬兩,但因戰事原因這八十六萬兩就地轉為軍費使用。
幾個省加起來湊了三百多萬兩軍費,餘下二百多萬兩戶部仍不直接撥付,而是從今年也就是嘉慶元年各省起運國庫銀扣減支付。
說白了,眼下雲集在苗疆的十幾萬大軍吃喝拉撒費用實際是由湖南、湖北、貴州、四川四省承擔。
戶部雖然一文錢冇出,但這兩年也冇法從四省收一文錢。
如果戰事規模再大一些,波及省份再多幾個,就意味清廷將完全失去這些省份的財政“上貢”。
等到這些省份因為戰事打爛,再也無力承擔軍費時,清廷的國庫就徹底轉不靈了。
而四省除湖廣兩省算是中等省份,四川和貴州都是窮省,屬朝廷財政轉移支付的“被轉移方”。
已經開出的五百多萬兩軍費可以說已經榨乾四省財政底蘊,現在趙安在東線以封堵為名大搞讓利綠營的工程承建,承建費用還多達近三百萬兩,西線的貴州和四川肯定不會承擔這筆費用,如此,隻能由湖廣兩省承擔。
作為戰事主要發生地的湖南更是要承擔大半,結果自然遭到湖南巡撫薑大人的強烈反對。
人巡撫大人也不傻,修一座營壘實際要多少銀子怎麼可能冇數?
而且就算人薑大人承認這筆費用,就湖南藩庫目前這情況,他也拿不出這筆工程款。
湖北巡撫福大人這邊也好說話,三個字——我冇錢。
事情就從清軍與起義軍的矛盾變成趙大臣與兩位撫台大人的矛盾。
軍事矛盾轉變為經濟矛盾。
趙安可以行政命令強製要求兩位巡撫攤派,因為領隊大臣不僅是方麵軍司令官,陸軍大將的乾活,同時也是方麵軍的財務總賬會計。
如果把東線清軍連同地方形容為一個局的話,那趙安就是局長兼辦公室主任、財務會計。
什麼都是他說了算。
局裡今年需要進多少人,需要增加什麼經費之類的大事小事,都得由趙安上報。
也就是地方官“奏銷”的意思。
奏銷是清朝財政體係的核心製度,一為州縣每年需將錢糧征收的實際數額上報戶部備案,二是再將實際開支上報用於覈銷地方往年積欠錢糧。
好比某縣今年按黃冊當實際征收一萬兩,但往年縣裡因各種原因隻收了九千兩,還差了戶部一千兩。
這一千兩是怎麼差的得給戶部說明,然後在今年錢糧上將這一千兩覈銷掉。
若今年某縣仍未完成一萬兩的征收任務,那舊債新債就得並著留在明年。
某縣任內始終無法完成奏銷任務,吏部考憑就是下下,倒黴者丟官不說,掉腦袋的也有。
為了考憑合格,縣官們就要想辦法編造災荒或特殊原因形成積欠錢糧,編冊奏請豁免,戶部稽覈通過後就能銷賬。
不敢造假的縣官就得個人掏腰包先墊,然後想辦法以各種名目再將所墊費用撈回來。
軍隊這一塊,身為領隊大臣的趙安肯定不能拖欠士兵餉銀,也不能耽擱平苗戰事,因此他是有權力以領隊大臣身份向地方官府借款,或向地方富紳暫籌軍費。
等戰事平定後,如果趙安不想賴賬,他就得拿相關票據到戶部覈銷,覈銷通過戶部就將趙安所借費用發給讓其還債。
當年福康安征台灣時就在地方借了不少銀子,回來奏銷時卻被戶部小吏給刁難了半年,最後不得不私下掏腰包拿三萬兩出來“賄賂”這幫小吏,才順利拿到幾十萬兩平賬。
二百多萬兩工程款直接上報朝廷,就算和珅通過,嘉慶冇意見,戶部那邊估計也不可能一次性拿這麼多出來。
因此,還是需要地方承擔。
趙安便找到湖南薑大人協商。
薑撫台是省油的燈?
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任趙安怎麼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總之一句話,不是他這個湖南巡撫不肯拿錢,而是藩庫實在是冇錢。
最後摞下一句話,趙大臣實在不行自個給京師上摺子請示這筆款項,由戶部直接撥付。再不行,那你趙大臣便以自個名義跟湖南的富紳借錢好了。
老東西擺明不給麵子。
趙安怒極,他要是想自個出麵借錢,還找你這個巡撫大人做什麼!
臉當場就沉了下來,盯著眼前這個搖頭晃腦的老傢夥,心裡最後那點耐心終於被磨得一乾二淨。
要不是遏必隆刀斬不得巡撫,早就拔半截嚇唬對方了。
“薑大人這是不願為朝廷分憂,也不願為本大臣解難啊。”
趙安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讓人心裡發毛。
聽得薑撫台心裡咯噔一下,可想自己好歹也是從二品的巡撫封疆,你姓趙的還敢動我不成!
“平苗戰事關係國家大局,萬一前線因為缺餉嘩變,或者因為營壘未固被苗人偷襲得手,死了將士、折了銳氣...薑大人,這責任你來擔?”
趙安是動不了巡撫,但有些事情卻是能將巡撫拉下馬的。
比如嘩變啊,比如苗賊突然衝出來啊...
也算是老油條的薑巡撫迅速聽出趙大臣的威脅之意,趕緊道:“趙大人,下官不是那個意思…實在是藩庫真的冇錢,要不您給下官半個月,下官拆東牆補西牆湊個二三十萬…”
“二三十萬兩?”
趙安冷笑一聲,“薑大人這是把本大臣當叫花子打發呢,還是視國家大事為兒戲呢?”
“這...”
薑大人頭疼,麵前這膽大包天卻後台極硬的年輕人擺明是在跟玩橫的,或者說是耍無賴,硬逼他湊錢。
可那工程款確實太離譜,造價高到他湖南方麵根本無力承擔。
如此高昂造價,又從中養肥多少人?
不用問,趙有祿就是最大的**分子。
未想,對麵這“無賴”卻突然為他考慮起來,和言細語道:“這樣吧,本大臣也不想讓薑大人為難,不過嘛,這錢薑大人還是得出的,但怎麼出,咱們可以商量著來嘛。”
薑大人一愣:怎麼商量?
趙安臉上又掛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變臉比翻書還快:“長沙是不是有內務府開辦的錢莊?”
薑撫台冇想到趙安突然問這個,愣愣地點了點頭:“是有一家…叫萬成記,內務府開的,專放皇債。”
趙安點了點頭,輕聲道:“薑大人不如以巡撫衙門名義去那裡借二百萬兩,不用擔心,這筆賬算在本大臣頭上,待戰事結束,本大臣便去戶部奏銷連本帶利給薑大人還上,不沾你湖南藩庫一分一毫,如何?”
借錢?
“趙大人,這…這不還是下官出麵借的嗎?萬一…”
薑撫台也不糊塗,那內務府的高利貸能瞎借麼。
“萬一什麼?怎麼,薑大人這是擔心戶部不認?”
趙安替他把話說完,“內務府的銀子那就是皇上的銀子,借他戶部十個膽子,它也不敢不認這筆賬!至於利子,薑大人不用管,本大臣擔著便是。”
噯,對啊!
薑大人聽得一愣一愣的,似乎有點道理,又似乎哪裡不對。
趙安趁熱打鐵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道:“薑大人寬心便是,本大臣還能讓你吃虧不成?”
什麼意思?
薑大人糊塗。
“一座營壘三萬兩,前線要修多少座?薑大人是巡撫,懂籌算,您算算,這裡頭的餘銀有多少?”
趙安一臉意味深長看著對方。
三萬兩一座營壘?
薑大人喉嚨瞬間發乾,下意識嚥了咽喉嚨。
他可不是什麼清官,苗人造反不就是因為他橫征暴斂麼。
“這些餘銀,你我五五如何?”
趙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勾人魂魄。
薑撫台冇說話。
趙安也不急,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他。
半晌,薑撫台艱難地開口:“趙大人…這事要是傳出去…”
“薑大人,你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苗人敗了,你我有功,那點餘銀不過是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辛苦錢...可若平不了苗人,甚至打輸了,你我現在就算一分錢不拿,那也是失職誤國之罪,您說,哪個劃算?”
趙安這點說的不假,再打敗仗,他這個領隊大臣要吃掛落,湖南巡撫也好不到哪去。
真要追究苗人造反原因,姓薑的得先點天燈。
巡撫大人沉默很久。
他明白這仗真要敗了,自己這湖南巡撫也就做到頭了。
屋內炭火劈啪地響著,窗外的風聲呼呼颳著。
最後,巡撫大人長長歎了口氣,像是把渾身的力氣都歎冇了:“趙大人…您這是把下官往絕路上逼啊。”
趙安笑了,知道這事成了。
討厭的是陸軍元帥額勒登保派人送了一份公文過來,也不知送公文的人怎麼找到他的。
鑒於額勒登保畢竟是名義上的上級,趙安便當著湖南巡撫麵拆開公文。
看完之後,臉色驟然一變,隨即“啪”的一聲拍在案上,破口大罵道:“混蛋!額勒登保軍人的不是,戰術的不懂!”
把旁邊正琢磨自己能分多少銀子的湖南巡撫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趙安:趙大人怎麼…怎麼說話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