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正月初六,野毛坪。
應湖北巡撫福寧邀請,包括湖南巡撫薑晟、湖廣提督劉雲輔在內的東線清軍主要負責官員前來開會。
為了接待各方大員,鎮子裡的千總署被臨時改作為主會場。
來參加會議的為文官四品以上,武將三品以上,因此會場這會烏壓壓坐滿人,粗粗望去不下百人。
作為會議發起人的福寧自然也是主持人,其身邊兩側各坐一身穿二品大員服飾的官員。
左側乃湖南巡撫薑晟,右側則是遠道而來的安徽巡撫趙有祿。
挨著湖南巡撫坐的是東線清軍如今名義上的總指揮——湖廣提督劉雲輔。
劉雲輔也是旗員出身,不過不是滿蒙旗人,而是漢軍鑲黃旗。
祖上挺出名,乃明弘光朝江北四鎮之一的劉良佐,傳至劉雲輔這一代已是第六代。
太上皇二十多年前將漢軍出旗時,包括劉良佐這些為大清征服中國立下汗馬功勞的不少勳貴後人也叫無情出了旗。
作為補償,劉雲輔被分到湖北綠營當了副將,這麼多年下來靠著會來事混成了綠營武職最高的提督,也算再次光耀門楣。
按理說提督是從一品官職,在場的三位巡撫都是二品官,理應劉雲輔坐主位並負責大會主持。
不過清承明製“武不如文”,所以提督品級再高在巡撫麵前也不夠看。
彆的不說,巡撫要不高興的話,是可以直接“抽貸”的,就是可以把調歸提督指揮的本省營兵撤下來。
那樣的話,堂堂提督大人能夠直接指揮的也就本部督標兩千人,且軍餉和糧草還冇法自籌。
一句話,提督拿捏不了巡撫,但巡撫有一百種方式玩死提督。
此外有座的是幾個總兵,一是湖南綠營總兵常旺,這人是地道滿洲正紅旗出身,四十出頭,生得五大三粗。
論起來是福康安的舊部,當年以戈什哈身份跟著福康安打過金川,就是如今瞧著雖然長得五大三粗,但怎麼瞧也不像個帶兵的了。
手裡捏著一把鼻菸壺,有一搭冇一搭往鼻孔裡送著,不時打個響亮的噴嚏,瞧著哪是位總兵大人,跟京師那些提籠溜鳥的八旗子弟冇什麼兩樣。
都是生活太安逸導致的,當年打完金川常旺家就托人給他“旗改漢”放外差享福了。
“旗改漢”可不是放棄旗人身份當漢人,而是指旗人外放任漢職,製度規定“旗改漢”一律升一級或兩級用,因此不少在八旗係統升遷無望的會走“旗改漢”的路子到綠營任職。
這路子吃香的很,也實惠的很。
你想啊,四品佐領在八旗多如牛毛,也冇啥油水,可在綠營當三品參將的話那就實打實的一方“大好佬”了,也不用欺男霸女,就喝兵血吃空餉就夠花的了。
常旺對麵的是湖南綠營另一位總兵趙加龍,這人正經漢人出身,不僅生得精瘦,一張臉曬得也是黝黑,往人堆裡一坐不穿官服的話活像個種地的老農。
可認識趙加龍的人都知道,這位爺看著不起眼,打起仗來卻是不要命的主兒!
苗疆開戰這幾個月,趙加龍經常帶著自己的兵衝在最前頭,前後攻下來數個寨子,砍了有上千顆人頭,自己身上也添了兩處傷。
是東線清軍將領中最能打,也是最不怕死的。
堂中唯一的湖北綠營總兵馬德魁是回人,一臉絡腮鬍子看著就叫人害怕,此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視,隻偶爾往劉雲輔那邊瞟一眼。
馬德魁旁邊坐著江西綠營撫標參將胡定邊,這人是走後門當的參將,前兵部漢尚書胡季堂是他族叔,靠著這層關係從把總一路做到參將,仗是一場冇打過,官場上的門道卻是摸得門清。
半眯著眼坐在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既不得罪人,也不輕易表態。
胡定邊對麵是福建綠營副將施世寬,其奉閩浙總督之命率三千兵前來苗疆,不過目前為止隻和苗軍打了一場小規模戰鬥,冇敗,也冇勝。
就是不知為何,施副將的眼睛老有意無意朝坐在湖北巡撫邊上的安徽巡撫趙大人臉上瞟。
施世寬旁邊是河南綠營總兵葛大彪,除了這幾位,堂內還有數位副將、參將、遊擊,都是各部數得著的人物。
一眾綠營將領當中有幫人卻是格外顯眼。
顯眼的原因是這幫人都穿著黃馬褂。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頭等侍衛,明明生得眉清目秀卻偏偏留著一部虯髯,看著有些不倫不類。
這頭等侍衛來頭可小,姓愛新覺羅名永旺,康熙爺的玄孫,論輩分還是當今嘉慶帝的堂兄。
正兒八經黃帶子。
也是正兒八經打過仗的,福康安打台灣、征廓爾喀,永旺都跟著去過,打高原回來後就升為頭等侍衛,是一個可以和皇帝直接說上話的人物,也是這苗疆前線唯一的宗室子弟。
永旺身後是幾個都在經略行轅效命的三等侍衛,之前全是跟著福康安的,這幫人跟永旺前來野毛坪的任務就是“鎮場子”。
鎮住東線綠營這幫人,好令東線各部老老實實執行來自經略行轅的軍令。
準確說,執行暫攝行轅事務的內大臣額勒登保軍令。
內大臣的軍令很簡單,各部清軍仍按已故經略大臣和琳生前製定方略執行攻擊任務,不得有誤。
這道軍令不合邏輯,眾所周知和琳生前製定方略時,額勒登保是竭力反對發起攻勢的。
如今和琳死了,作為暫攝行轅事務,也是苗疆前線身份最貴重的內大臣,額勒登保完全可以下令各部停止攻擊,待新任經略大臣“出爐”再做決定。
畢竟和琳製定的全麵進攻方略根本不考慮清軍麵臨的現實困難。
但額勒登保卻選擇催促各部繼續執行進攻命令,這令各方疑惑重重。
也是福寧以湖北巡撫身份遍撒“英雄貼”,邀請東線主要負責人員前來開會的目的。
宣讀完內大臣簽發的軍令後,永旺環顧三位巡撫並一眾綠營將領,沉聲道:“額將軍的意思,諸位都聽明白了?本侍衛奉命前來就是督促各部依令行事,還望諸位莫要使本侍衛為難。”
話說的還是比較客氣。
堂中眾人聽後都是沉默,不說今兒才正月初六,就說這怎麼打都是問題。
可冇人願意當出頭鳥,哪怕最能打最不怕死的總兵趙加龍也不願繼續執行進攻命令。
直到始終保持笑容,深情看著堂內眾人的安徽巡撫趙有祿放下茶碗,輕咳一聲,對那手捧內大臣軍令的頭等侍衛永旺道:“此亂命,恕本撫不能從。”
翻譯下,要打你們打,老子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