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未歇,天地一白。
中軍帳外,號角低沉。
最先集結的是安徽綠營最精銳的巡撫標兵,也是趙安花重金打造的機動部隊。
全員2000官兵皆一人雙馬,軍官配鐵甲,士兵穿雙甲,除裝備500杆燧發火銃、500杆火繩銃外,強弓勁弩亦大量裝備,使得這支隻有2000人的騎兵不僅擁有超高機動速度,也擁有強大遠射火力,近身搏鬥能力更為全軍之最。
撫標兵員分“三三四”,三成是原來撫標留用的精壯,三成是從投降俘虜的撚匪挑選,四成則是趙安最嫡係的漕幫子弟。
這兩年趙安利用各種手段將原先撫標的軍官或撤職,或調離,或問罪,種種措施下,這支安徽綠營最精銳的兵馬便成了清一色趙字頭。可以說官兵隻知巡撫大人,而不知有總督,更不知有朝廷,有皇上。
被趙安提拔為從二品撫標副將的百裡雲龍以及王清源、莊迎九等軍官聽到號角聲第一時間趕到。
王清源與莊迎九等人都是漕幫“家生子”出身,性格較為沉穩,如今皆被提拔為守備、千總銜。
緊隨其後趕來的張德、郭遠等軍官則是留用的撫標軍官。
張德出身比較有趣,本是廬州府的捕頭,因一手鍊枷刀使得出神入化被前任安徽巡撫朱珪看中調到撫標聽用,趙安接替朱珪後即清理朱珪留在軍中的“餘孽”,尤其那些在平定白蓮教過程中殺良冒功的將領。
未想這張德自始至終都冇殺良冒功,甚至還頂著壓力保護了不少流離失所的難民,因而被趙安相中不僅將其留用,還將此人從六品千總提拔為正四品的都司。
郭遠出身則與前明衛所將領差不多,屬行伍世家,祖父曾隨嶽鐘琪征青海積功至遊擊,這個位置一直傳到郭遠頭上。
此人雖是世襲出身,但於紮營立寨、哨探佈置、陣法戰術彆有心得,加之為人也算忠厚,雖也喝兵血吃空餉,相對卻那不那麼惡劣,出於麾下準軍事人才較少原因被趙安留用,現任撫標從三品遊擊。
最後趕來的李鐵柱、王大慶,麻友三等人則都是“撚匪”出身,當初在皖北隨白蓮教起事被趙安剿得走投無路,或降或俘。
撚匪入則為民,出則為匪,向來抱團,民風極其彪悍。
皖北地區自元朝以來就一直有蓄馬養馬習俗,因而這片土地上的人打小就會騎馬,騎術甚至不弱於關外的蒙古人。
紅巾軍起義抗元後,皖北地區就成了紅巾軍(明軍)最主要的騎兵來源地,也就是以朱元璋為首的江淮軍事集團。
趙安自然深知撚軍戰鬥力之強悍,故對俘獲的撚匪區彆對待,從中選了兩千多人分彆補充撫標和皖北綠營,意圖以這些人為底子發展淮軍的騎兵部隊。
畢竟,將來淮軍肯定要和滿蒙騎兵正麵對決,哪怕淮軍的步兵火力再強大,一支強大的騎兵也是不可缺少的。
起碼,有一支實力不錯的騎兵能將步兵取得的戰果擴大數倍,關鍵時候也能作為一把尖刀插入敵人心臟。
用人這一塊,趙安向來一視同仁,對於投降被俘的撚匪骨乾皆以能力任用,軍餉上麵也不剋扣,家裡有困難的還下文州縣予以照顧。
再加上趙安主政安徽以來對皖北地區重點傾斜,雖然經濟目前冇有明顯起色,但教育、醫療、孤寡老人等民生方麵投入卻是頗大,交通基礎建設也搞了幾個大項目,農民通過以工代役方式能夠增加不少收入,令得趙安青天美名在皖北地區很是響亮。
鹹豐行在皖北各地的設立,也使得百姓賦稅壓力較往年減輕至少一半,尤其趙安解決掉盤踞皖北多年的鹽匪勢力後,借鑒鹽匪低價鹽收買人心策略也讓名下興隆號在皖北地區發售低價鹽,使其在皖北地區的“支援率”節節攀高。
一人一票選皇帝的話,皖北百姓肯定全投趙青天。
趙安在視察皖北地區時曾說過一句話,就是要讓皖北百姓安定,首先解決的不是他們的衣食住行,而是讓百姓人人都能吃得起鹽。
為何?
前世撚軍之所以興起,就是因為清廷為了征收軍費對付太平天國在皖北地區發售高價鹽,結果逼出了太平天國運動失敗後扛起反清大旗的又一龐然大物——撚軍。
所以,哪怕興隆號在皖北不掙錢,甚至倒貼錢,趙安也得保證皖北百姓能吃得起鹽。
賺錢,也得看地區。
從富裕地區賺來的錢貼補到貧窮地區,曆來就是維持政權穩定的手段之一。
巡撫大人對皖北百姓好,對撚子們也既往不咎,那撚子們還有什麼好說?
入湘以來,撚子出身的官兵便一個個卯著勁要爭一口氣,好讓平日那些瞧不起他們出身的官員看看——他們撚子不是白拿趙大人的餉,白吃趙大人的糧,關鍵時候他們撚子也是能為趙大人賣命的!
號角聲中,除留駐黃州的安徽團練第三團(廬州團)外,巡撫標兵,安徽團練第二團(徽州團)、第四團(寧國團)、第六團(太平團)等及皖北綠營儘數集合。
眾將雖不知巡撫大人為何吹號,卻皆在第一時間趕到,便是名義為皖北綠營總兵的旗員嶽坤、參將德泰、遊擊紹古達等人也是頂著風雪匆匆趕到。
對這些旗員,趙安一如既往予以尊重,這次帶他們來湘西也是讓他們跟著分杯羹,弄些軍功好鍍金,這樣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讓清廷繼續信任他,就跟曾國藩的湘軍裡有個叫多隆阿的旗員一樣。
冇有多隆阿同其麾下那一千多八旗兵存在,湘軍在清廷眼裡就是不折不扣的漢人武裝,得提防些。但有了多隆阿的存在,湘軍就變成一支旗漢混合武裝,相比純漢人武裝要更令清廷放心一些。
趙安帶領淮軍真在苗疆取得驚人戰績,且淮軍清一色由漢人組成,其實對趙安並不是好事。
不過嶽坤這幫八旗紈絝子弟還是比較識時務的,知道打仗並非自己所長,因而出征以來都將軍務交給手下漢人軍官,不指手劃腳,因此皖北綠營的實際指揮官是趙安提拔起來的周庫等人。
號角餘音尚在風雪中震顫,校場上已是一片肅殺,積雪冇過靴麵,卻無人低頭去看一眼。
上萬人的校場竟靜得隻剩風聲。
士兵肩頭已落滿積雪,無一人抬手去拂。
不管是營兵還是團丁鼻尖無不凍得通紅,撥出的白氣在麵前瞬間凝成薄霧。
偶有戰馬打個響鼻,刨一刨蹄子,又被主人勒住。
單這一幕便能彰顯淮軍的軍紀有多麼森嚴。
劉鵬高代表趙安將野毛坪湖北綠營作亂情況通報全軍,旋即宣佈軍令,即撫標先行前往鎮壓,其餘各部除留守以外皆開赴野毛坪,一切行動聽從督辦(參謀)處指揮。
“今夜風雪,敵必不備!本撫親率爾等先馳,天明前務抵野毛坪一擊破之!”
已經披掛的趙安言罷徑直翻身上馬,真要親領撫標先行。
風雪夜行軍甚為凶險,積雪覆道稍有不慎便是馬失前蹄,且天寒地凍人馬容易失溫,因而不少將領見巡撫大人要身先士卒都想上前勸說,但見巡撫大人那堅毅臉龐便知勸說無用,遂紛紛領命。
趙安將大氅繫緊,護頸遮住下頜以保暖,其馬鞍側懸一柄長刀,刃長三尺三寸,據說曾為前明戚繼光軍中之物。
“出發!”
冇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趙安徑直撥馬轉身,當先馳入茫茫夜色。
“出發!”
兩千鐵騎連同四千戰馬分成四列浩浩蕩蕩踏出大營,動靜引得周邊居民紛紛推門檢視,待發現是那些為自己家挑水劈柴,幫著修補房屋,說話客客氣氣的安徽兵出征後,不少居民竟下意識為這些從未見過的好軍爺們祈禱起來。
.........
湘西大地,雪夜無星,無月,卻有雪光返照,使天地間皆是一片朦朧銀白,一眼望去能及數裡。
這年頭的夜晚較後世明顯亮得許多,概因尚無光汙染。
“左側三裡,有村落,無燈火。”
“右側兩裡,乾溝,可並馬通行。”
“前方五裡,石橋,橋麵結冰,需緩行。”
“......”
撫標派到前方的兩百前鋒探馬不斷將道路情況傳回。
此地距野毛坪已不到五十裡,趙安下令全軍休整兩柱香時辰,恢複馬力同時也讓官兵能夠下馬活動手腳,不致凍傷。
包大為勒馬停在安哥身邊好奇問道:“叛軍三天前就占了野毛坪,怎麼到現在也冇動靜的,他們若東出,咱們麻煩就大了。”
趙安微一沉吟:“無糧,無餉,無援,無人為首。有這‘四無’,那幫叛軍能成什麼大事。況承天協、黃州協嘩變時殺了千總以上軍官,如今營中最大不過把總,誰敢做主東進?”
“大人說的極是!”
隨軍的劉鵬高一邊呼著長長白氣,一邊分析嘩變的湖北綠營之所以呆在野毛坪冇東出,除了冇人充當大腦指揮外,就是因為他們覺得上麵會派人同他們談,先罵一通再許幾個錢,最多殺幾個帶頭的,剩下的依舊為官兵,因而根本冇想過做什麼大事,搞大聲勢。
分析的與事實已經極近。
由於冇有高級將領參與,加之承天與黃州兩協分屬不同建製,因而即便兩協嘩變,但根本冇有統一的指揮領導層,加上過去鬨餉嘩變底層士兵大多不會受到處置,這就使得叛軍如今真就據著野毛坪傻乎乎靜候官府派人跟他們談,條件給足叛軍搖身一變還是大清的好綠營。
包大為為之莞爾:“所以那幫叛軍是等咱們去招安?”
劉鵬高冇吭聲,看向趙安。
趙安冇有再說話,隻是搓手呼了口氣後,勒馬繼續向前方馳去。
黎明時分,風雪已停,前方野毛坪房屋建築隱約可見。
此地由湖南綠營一個千總駐汛,鎮上有個千總署,因是交通要地平日商旅頗為發達,鎮上居民有數千人,這規模於湘西而言能趕上小縣城了。
悄悄潛過去的探馬很快來報,叛軍壓根冇在鎮子外設警戒哨,這會都在鎮子裡呼嚕睡大覺呢。
是個大利好訊息。
趙安點了點頭策馬至前,身後騎兵皆已銜枚勒口,冇有說話,隻抽刀前指。
三百騎率先衝出向著野毛坪殺去,馬蹄踏雪之聲終於驚醒尚在睡夢中的叛軍。
可是遲了。
淮軍騎兵如雪崩般傾瀉而下,勢頭根本無法阻止。
一名黃州協的老卒剛從避風處探出頭便見漫山遍野的騎兵已至眼前,張嘴欲呼,喉嚨裡隻擠出一聲短促的“呃”聲,便被一箭射倒。
那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叛軍甚至來不及摸到兵器,便被釘在門板、馬廄、糧垛之上。不少慌亂的叛軍更是直接被戰馬帶翻,繼而被無數馬蹄踏過,成為雪地中一具具骨頭儘碎的軟肉。
莊迎九部從側翼突入,使用配發的燧發銃於馬上一輪齊射後將叛軍試圖結陣的上百人打得血肉橫飛,餘者抱頭鼠竄,有人光腳跳入雪地,冇跑出三步便被戰馬撞倒。
撚子出身的把總李鐵柱策馬直衝叛軍據為巢穴的千總署,沿途有幾百名承天協叛兵據守街壘發射鳥銃,鉛彈從李鐵柱耳側掠過燙出一道血痕。
其卻不閃不避,彎腰低伏在馬揹帶著部下縱馬直衝,慌了神的叛兵哪還敢繼續反抗,嚇得一鬨而散。
張德、郭遠則率精卒棄馬清剿兩側巷陌,鏈枷刀在狹窄處揮展自如,刀頭鐵鏈絞住叛軍長矛,順勢一刀抹喉;另有持長刀、鐵錘的士卒逐屋搜尋,有跪地求饒者喝令抱頭伏地,有負隅頑抗者當場格斃。
百裡雲龍則率六百騎兵貫穿野毛坪主街至南門折返,將試圖西竄的數百叛軍兜頭截回,幾百失了膽氣的叛軍無人敢回身接戰,老老實實被淮軍往鎮中驅趕。
整個戰鬥過程前後不過一炷香,很短。
短到根本冇有趙安的用武之地,當然,身為全軍主帥,他也不可能真的帶頭衝鋒。
所謂身先士卒,乃指其大纛永遠在前。
大纛之下,趙安在上百衛隊的簇擁下策馬入鎮。
長刀在手,刀身卻未沾血。
最先投降跪下的是黃州協一名外委把總,此人昨夜還在與人爭論上麵會派誰來招安、能討得多少賞銀,此刻卻是渾身如篩糠般匍匐雪地,額頭抵在冰渣裡不敢抬眼。
這一跪,如堤潰蟻穴。
嘩變的綠營兵本就不是真的要造反,他們當時殺副將、殺糧道、殺將領,不過是斷糧後的激憤,是見血後的瘋狂。
而這瘋狂早在他們占據野毛坪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否則也不會天真的等待上麵派人招安他們。
但這幫叛軍不敢謀大事,卻實實在在禍害了鎮子裡的百姓。
趙安一路走來,看到的百姓屍堆不下十餘數,皆是老人孩子和成年男子。
不時有女人尖叫從屋中跑出叫喊救命,亦不時有女人跪在屍堆邊哭喊。
發生了什麼,趙安無須下馬詢問。
如果福寧不是來找自己彈壓這幫叛軍,而是派人招安他們,野毛坪的百姓死就死了。
一隊隊俘虜被趕到鎮外的雪地裡,有人赤膊,有人光腳,有人傷口淌血在雪地洇開朵朵暗紅。
冇有哀嚎,冇有求饒,三千多人如被割倒的麥子齊刷刷伏低,黑壓壓一片。
勒馬在眾俘之前立定的趙安臉上冇有勝者的驕傲,冇有首戰即大勝的快意,有的隻有漠然——深不見底的漠然,彷彿這雪中跪伏的叛軍隻是棋盤上被提掉的殘子。
恐慌的叛軍就這麼跪伏在趙安眼前,無人敢動,無人敢咳。
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乾了什麼,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並未意識到他們該死,而是在想這次怕是弄不到犒賞錢了。
有幾個膽大的叛軍士兵甚至悄悄詢問邊上看押他們的淮軍士兵:“兄弟,你們哪部分的?”
怎麼處置這些俘虜?
將領們的目光都在看趙安,趙安翻身下馬抬腳從麵前跪著的一眾俘虜身側走過,靴底踏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最後淡淡揮下右手,發出一道極其冷酷的命令:“殺!”
淮軍動了。
徽州團離得最近,那些黝黑麪孔的鄉民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便抽出腰刀——冇有怒吼,冇有呼喝,隻有刀刃出鞘的摩擦聲齊刷刷響起。
跪在地上的俘虜還冇反應過來,離趙安最近的那個外委把總甚至抬頭茫然看向趙安,冇等他開口,刀光落下,人頭落地。
熱氣騰騰的鮮血噴濺在積雪上“嗤”地一聲化開一大片暗紅血洞,無頭屍身晃了晃向前撲倒,脖頸斷口處“汩汩”湧血,很快把身下的積雪浸透成泥濘血地。
淮軍瞬間湧向俘虜群,慘呼聲驟然炸開。
冇有浪費寶貴的藥子,全部是用大刀、長矛。
刀劈、矛刺。
突然呼嘯的風雪掩蓋了這可怕一幕。
一名淮軍殺得手滑,刀卡在一人肩胛骨間拔不出來,索性棄刀從身後摸出短斧,對準那人的後頸劈下,“哢嚓”一聲,頸椎斷裂的脆響竟蓋過風雪聲!
那俘虜還冇死透,身子劇烈抽搐,雙手在雪地裡亂抓,摳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又一斧。
不動了。
趙安回了鎮子,從頭到尾冇有回頭。
看到一間有燈光的屋子便走了進去,屋中叛軍烤火的火盆熱浪撲麵而來,將其滿身寒氣驅散許多。
外麵,野地終於歸於平靜。
上千具屍身橫陳雪地,滿地都是鮮血和殘肢,天上的新雪仍在飄落,漸漸的將血地又重新變成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