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七,辰州前線。
東線清軍實際統帥、湖廣提督劉雲輔站在高處望著眼前連綿起伏的群山,眉頭緊鎖。
他手中的兵力本就不足,卻要奉命在三天內向苗軍盤踞的十數據點發起全麵攻勢,當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偏軍令如山,饒是他想拖也拖不得。
“大人,各營都已準備就緒,”
副將馬文奎策馬而來,臉上滿是憂色,“隻是將士們...士氣實在不高,軍中都在議論說苗人有山神相助,刀槍不入。”
“什麼山神相助,胡言亂語!”
劉雲輔厲聲喝道,“傳令下去,再有散佈謠言者,軍法處置!”
話雖如此,這位湖廣提督心中同樣忐忑。
湘西這地方山高林密,瘴癘橫行,自幼生長其中的苗人對地形極為熟悉,行動更是神出鬼冇,僅這一點就不是清軍能比的。如今清軍又麵臨主帥更迭,軍心浮動,實在不是用兵的好時機。
但和琳命令已下,莫說他這個漢員提督不敢違抗,就是旗員出身的將領同樣也不敢抗令。
臘月初八清晨,東線數萬清軍兵分四路,自瀘溪、辰溪、麻陽、野毛坪同時向苗軍控製區推進。
劉雲輔自率中路主力一萬三千人直撲臘爾山南麓的咽喉要道——鷹嘴岩。
起初清軍進展出奇順利,沿途苗寨大多空無一人,隻餘下幾處燒燬的屋舍和匆匆掩埋的灶坑。但越是進展順利,劉雲輔心中就越是不安,擔心自己會成為第二個福寧。
為安全起見便下令各部放緩速度,多探探子於前方加強偵查,然而軍令傳到前線,歸劉雲輔節製的鄖陽總兵王德卻不以為然,其認為苗軍肯定是知道清軍全麵進攻嚇的望風而逃。
“告訴弟兄們,都給老子加把勁,拿下鷹嘴岩咱們就是首功!”
午後未時,王德率領八百前鋒綠營兵進入鷹嘴岩峽穀,此地兩側山崖陡峭,林木茂密,隻有一條狹窄的小道蜿蜒其中,正是兵法上所謂“死地”。
湘西茫茫群山中,如此類險地多如牛毛,前番湖廣總督福寧就是被苗軍誘入這種死地伏擊,萬餘清軍僅福寧這個總督得以身還。
王德雖狂妄,但多年帶兵生涯還是讓他嗅出這片地區的危險,便勒馬下令派一隊士兵到前方探路。
話音剛落,山頂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緊接著滾木礌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箭矢從密林中飛射而出。
清軍頓時大亂,戰馬受驚嘶鳴,士兵驚慌失措尋找掩體。
“撤,快撤!”
知道中伏的王德聲嘶力竭大喊,掉轉馬頭欲衝回去。但為時已晚,峽穀前後同時冒出大量苗兵堵死清軍退路。
苗人打著紅旗,身穿各式雜色衣裝,手持包括火銃、弓箭、長矛在內的各式武器,居高臨下發起攻擊,也不與清軍近身搏殺,而是利用地形不斷消耗清軍兵力。
戰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當湖廣提督劉雲輔率領主力趕到時峽穀內已是一片慘狀,自大狂妄的鄖陽總兵王德身中三箭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八百前鋒營兵折損大半,餘者皆帶傷。
劉雲輔氣的臉色鐵青,但很快各種壞訊息就接踵而至,左路楊參將在麻陽遇襲,損失三百餘人;右路在野毛坪遭苗匪騷擾,糧草被劫;瀘溪方向發現大量苗兵聚集...
東線同時向苗疆深入的四路清軍不是遇襲,就是被苗軍死死擋住,根本冇法深入。
訊息報到湖南巡撫薑晟處,這位年近六旬的老巡撫知道和琳期盼的速戰速決已不可能。
苗軍戰術十分明確,他們根本不與清軍主力正麵交鋒,而是利用熟悉地形優勢進行無休止的騷擾和伏擊。
臘月十二,清軍糧隊從辰州出發押送三千石糧食前往前線。護糧隊由五百綠營兵和一千多民夫組成,統帶是經驗豐富的守備張文煥。
“這段路最易遭襲,大家打起精神!”
騎在馬上的張文煥警惕觀察道路兩側密林,部下們也是紛紛打起精神唯恐被突然冒出來的苗人給打個措手不及。
車隊行至一處名為鬼見愁的山坳時,前隊突然傳來慘叫,原來是數名士兵踩中竹簽陷阱導致腳掌被刺穿,旋即兩側山林中箭矢齊發。
苗人的箭手刁鑽的很,他們不射清兵,專射拉車的騾馬。
射倒拉車的牲口後,苗軍又迅速點燃塗滿油脂的火箭射向糧車,乾燥的糧草遇火即燃,轉眼間上百輛糧車陷入火海。
清軍試圖救火卻遭到苗人冷箭襲擊,待張文煥好不容易穩住陣腳時,苗人早已消失無蹤。
此役,清軍三千餘石糧草全部被毀,士兵傷亡上百人。
類似襲擊在接下來半個月層出不窮。
苗軍時而化整為零襲擊落單的清軍小隊;時而集中兵力攻擊防禦薄弱的後勤據點,也從不固守一城一池,有目的如同牽著清軍鼻子般,令得在深山老林中到處奔波的清軍疲憊不堪。
臘月十八,劉雲輔終於艱難推進到臘爾山腳下,可提督大人心中冇有絲毫勝利喜悅,有的隻是無儘擔憂。
苗軍對清軍糧道的不斷襲擊不僅令清軍糧草告急,也迫使各部清軍不得不分兵保護糧道,如此就使得清軍兵力不斷被分攤,用於一線攻擊的兵力嚴重不足。
然而即便如此,和琳還是不斷催促劉雲輔,語氣已近乎斥責:“爾部拖延不進,坐失戰機,若再逡巡不前,軍法無情!”
“回信,”
劉雲輔疲憊揉了揉太陽穴,一臉無奈道:“就說我軍已抵臘爾山,不日即可發動總攻。然苗匪狡詐,地形險惡,懇請大帥調派援軍,補充糧草。”
言罷,自嘲一笑,他知道這封回信不會有任何作用。
和大帥要的是捷報,不是困難!
就在東線清軍陷入僵局之時,辰州城外安徽綠營的營地卻是一片繁忙景象。
營門大開,民夫進進出出,搬運著各種物資。
操場上,士兵們操練的呼喝聲震天響。
從表麵上看,這支由安徽巡撫趙有祿統領的部隊正在積極備戰,隨時準備開赴前線。
可事實上中軍大帳內,安徽巡撫趙大人確實在忙,但不是忙著部署各部向前線進發,而是忙著和一眾心腹將領喝茶下棋,忙著安排淮軍將士給當地老百姓們做好事。
怎麼形容呢,就是不務正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