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湘西還是很冷的,新任平苗經略大臣行轅設在一座由三進廟宇改建的營院內。
正殿改做的議事堂裡,炭火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四壁滲出的陰冷。
四十一歲的和琳正凝神細看牆上懸掛長逾兩丈的苗疆地圖。圖上,湘西、黔東的山川河流如血脈經絡般交錯,而用硃砂標註的苗寨據點則如點點燎原星火,自貴州鬆桃一直蔓延至湖南鳳凰、永綏、乾州、辰州及永順部分區域。
苗疆戰事自福康安死後大有崩壞之勢,原本被和琳壓著打的石柳鄧得到原屬吳半山指揮的各苗寨擁戴,趁四川清軍全線後撤時重新攻占盤石汛、鬆桃城,東線吳八月、石三保等人領導的苗軍也勢如破竹,在與湖廣清軍的戰鬥中接連取得勝利。
在“窮苦兄弟跟我走,大戶官吏我不要”的口號號召,以及清軍一個總督慘敗,一個總督慘死的影響下,原本觀望的苗寨和大量漢人貧民也紛紛起來響應,截至目前苗軍已控製包括湖南、四川、貴州三省在內的十三廳縣,義軍總數也迅速膨脹為十餘萬之眾。
清廷以和琳接替福康安為平苗經略大臣後,又緊急從陝西、河南、福建、江西等省調集四萬綠營前往苗疆,加上安徽巡撫趙有祿的八千餘兵,和琳自己直接指揮的數萬川軍,前後調集的清軍總數多達十八萬。
為了統一各路清軍,和琳遂於張家壩召集各路清軍將領軍議,但目前能趕來的隻有四川、貴州、湖南三省的官員。
“大帥,各省大員已至轅門外。”
親兵統領德保躬身稟報。
和琳冇有回頭,仍凝視著地圖上的臘爾山地區,那裡不僅是苗亂核心所在,也是福康安遇襲身死之地,隻要清軍能成功攻占這片地區就能將各地苗軍的聯絡切斷,形成一分為二的局麵。
但要深入臘爾山也非易事,那裡地形易守難攻,且適合苗軍設伏,因此和琳一開始準備采取長期包圍封鎖策略,困死苗軍。
然而,兄長卻讓他務要采取一場大的攻勢,且務要取得大捷,因為,這不僅是和琳向朝廷、向皇帝證明自己統軍能力,也是和珅向即將成為新君的永琰展示“力量”。
同時,一場大捷也能為馬上退居二線的太上皇送上一份榮光。
總之,作為前線實際統帥的和琳更多的是從軍事角度考慮戰事,但其在京師主持朝政的哥哥和珅卻必須從“政治”角度考慮戰事。
無論什麼時候,軍事永遠服從於政治,這是亙古不變的鐵律。
和琳必須服從兄長的安排。
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三位大員魚貫而入。
先進來的是接替福康安出任雲貴總督的勒保,此人鑲紅旗滿洲出身,阿瑪是於大小金川殉國的溫福。
前年福康安出征高原,勒保專門管西路軍的駝馬、裝糧、台站事務,與和琳有過合作。白蓮教的老教主劉鬆就是被勒保抓捕誅殺,並及時鎮壓陝西境內的白蓮教造反,事後得知教徒骨乾都來自湖北,於是便將這一情況上報朝廷,導致時任湖廣總督的畢沅被革職。
和琳是總督,勒保也是總督,但進來後的勒保卻是下意識向和琳行了下官參見上官的禮節,原因就是和琳被臨時授予的平苗經略加銜。
這個職務等同大將軍王,名義上的軍方第一人,總督、將軍、都統乃至貝勒以下宗室,皆歸其節製。
緊隨勒保進來的是兩位身著從二品孔雀補服的巡撫,一位是貴州巡撫馮光熊,一位則是湖南巡撫薑晟。
兩人都是漢官出身。
年近六旬的馮光熊辮子已白,神色看著有些疲憊;薑晟則稍顯精乾,但眼下的烏青卻表明這位湖南巡撫連日也是操勞不止。
“大帥!”
兩位老巡撫“叭叭”甩袖便要向比他們年輕許多的和琳行禮,同對勒保一樣,和琳趕緊上前虛扶一把:“二位老大人請起,戰事緊急,虛禮就免了吧。”
此後又陸續有官員來到,最引人注目的肯定是內大臣、正黃旗滿洲副都統額勒登保。
這位隻有三十五歲的八旗悍將是福康安生前最倚重的將領之一,也是軍中“富察係”的旗幟之一。
另一麵旗幟是因犯事被貶的伊犁將軍明亮。
福長安雖是分管戶部、兵部的軍機大臣,但卻從未領過軍,因此於軍中影響力遠不如兄長福康安,也不如堂兄明亮和額勒登保等人。
福康安死後健銳營餘部一千多人現都由額勒登保統領,跟其一塊進來的除了幾員八旗軍官外,還有總兵朱射鬥、袁國璜等人,都是福康安生前一手提拔並重用的漢人將領。
算是軍中“富察係”的主力。
最後入帳的是剛剛趕到前線的原熱河總管鄂輝,奉旨率一千二百熱河八旗兵趕來苗疆參戰。
如今身份是禦前頭等侍衛。
待人齊後,和琳目光掃過滿堂文武,簡短做了開場白之後便直奔主題,問湖南巡撫薑晟目前湖南方麵集結的兵馬有多少,分彆駐於何地。
東線清軍原是由湖廣總督福寧指揮的,結果福寧因為輕敵慘敗跑回武昌,後因瞞報戰敗被革職,如今剛剛重新啟用為湖北巡撫,還在來湖南的路上。
因此湖廣清軍以及各地增援的綠營兵目前暫由薑晟和湖廣提督劉雲輔指揮。
劉雲輔冇來參加和大帥的軍議,不是怠慢和大帥,而是有情報顯示東線苗軍似要攻打辰州府,為防止辰州被攻破,劉雲輔得親自在辰州坐鎮。
辰州要是失陷,那苗軍十幾萬人可就能烏拉拉殺向常德,兵進長沙了。
真發生這種情況,湖廣官場不知要掉多少腦袋呢。
再說開會嘛,誰來都行,隻要把和大帥的最新指示帶回去就行。
薑晟是個傳統型文官,也是苗疆大亂的罪魁禍首,但這點他肯定不會承認。來前也是做足功課,當即在眾人注視下開始彙報工作。
情況不太樂觀。
湖廣分湖南與湖北兩省,湖北綠營編製一萬八千人,主要駐防在武昌、荊州、襄陽、宜昌等地。
湖南綠營兵力比湖北多三千人,主要駐防長沙、永州、寶慶、辰州等地。
苗民造反後,時任湖廣總督福寧前後抽調一萬湖北營兵入湖南作戰,湖南綠營主力也幾乎是傾巢而出開往苗疆,賬麵上可用兵力為三萬餘人,但因綠營空餉普為六成,因此實際可用兵力隻有兩萬多人。
後朝廷調江西、安徽、福建三省各三千營兵入湖南,加上湖南地方也招募了上萬鄉勇,再加荊州八旗的兩千多駐防旗兵,兵力最多時湖南方麵集中了五萬左右人馬。
可惜福寧一仗就折損上萬人馬,損失的還是以湖廣總督標兵為主的精銳,導致東線清軍如今能用的戰兵隻有兩萬左右,其餘都是老弱及不怎麼堪用的鄉勇。
更要命的是湖南方麵的清軍麵臨戰線太長,一共要防守十二處汛地,每處可用兵不過千餘至兩千,所以,湖南現在麵臨的情況就是僅能勉強憑藉城池封鎖苗軍東進通道,卻無力收複失地。
薑晟將湖南大致情況說了後,堂中一陣低語。
額勒登保冷哼一聲,雖未言語,但那聲音中的譏誚清晰可辨。
和琳瞥了這個福康安“餘孽”一眼,不動聲色繼續問薑晟湖南方麵的苗軍情況。
“石三保部約五六萬,吳八月部有七八萬餘,另有石男部上萬人活動於鳳凰、永綏交界...”
薑晟說的苗軍實力肯定誇大,事實上苗軍各部雖有十餘萬之眾,但真正能打的也就兩三萬人。
這兩三萬人又分歸各苗王指揮,單打獨鬥都不是清軍對手,這也是為何當初吳八月和石三保他們會在軍師沈逸之建議下集中人馬對付福寧的原因。
這時湖南方麵的鄖陽鎮總兵龍德旺說了件事,就是上個月有一股苗軍襲擊了他的人馬,這支苗軍人數雖不多,但所持火器比清軍用的還要厲害。
“這些不是苗賊,是白蓮教那幫人!”
說話的是代表湖北綠營前來軍議的荊州副將張承。
和琳問其何以有此看法,張承遲疑了下將有白蓮教徒在湖北宜昌山區秘密鍛造武器的事給說了。
並分析這次苗亂始作俑者就是那幫老想著造朝廷反的白蓮教妖人,為讓苗人放心造大清的反,白蓮教這纔將秘密鍛造的火器偷運到苗疆。
“白蓮教?”
和琳眉頭皺了皺,這個情報他還是第一次知道。
“大帥,末將以為這次苗亂背後定是白蓮教在推波助瀾,這幫妖人鼓動苗人造反,自己則暗中積蓄力量...待我大清軍隊深陷苗疆,他們便可在湖北、河南、四川同時發難,屆時…局麵將不可收拾。”
張承的分析驚的堂中又是一片低語。
新任雲貴總督勒保突然開口道:“我在陝西巡撫任上曾破獲數起白蓮教案,據擒獲的香主供認陝西、甘肅等地的白蓮教骨乾多是從湖北鄖陽、襄陽一帶潛過去的。”
說話間,勒保起身走到懸於牆上地圖前,手指點在鄂陝川豫四省交界處:“這片縱橫八百裡的山區山高林密,洞穴無數,正是白蓮教經營多年的巢穴。其教眾以采礦、燒炭、采藥為掩護,實則於山中秘密鍛造兵器,訓練教徒...”
勒保完全同意荊州副將張承的看法,那就是清軍一旦深陷苗疆戰場,白蓮教肯定會趁勢而起,屆時圍剿苗軍的清軍將腹背受敵。
和琳臉色變得微沉,如果苗亂背後的確是白蓮教在煽動蠱惑,那白蓮教那幫妖人肯定不會放過清軍主力被苗人拖住的良機。
沉思片刻,吩咐邊上的師爺劉隆:“即刻擬折,六百裡加急送京,請朝廷速令湖廣總督徹查湖北白蓮教,務必在其起事前搗毀巢穴!”
“嗻!”
劉師爺趕緊退下擬折。
和琳又看向張承:“你在湖北多年,對白蓮教瞭解多少?”
張承苦笑:“回大帥,白蓮教在湖北根深蒂固,教徒遍佈三教九流。地方官往往投鼠忌器,不敢深究。且其組織嚴密,上下單線聯絡,擒獲幾個小頭目,根本傷不到筋骨。”
“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
“剿白蓮教如治水,堵不如疏。其教眾多是無地流民、破產匠戶,活不下去纔信教。若朝廷能一麵清剿,一麵賑濟,或可分化瓦解。但眼下…”
說到這,張承搖了搖頭,“苗疆戰事正急,若同時用兵湖北,恐難兩全。”
和琳聽後默然,是啊,眼下朝廷將周邊省份軍隊都調了過來,哪有餘力顧及湖北。
隻能指望畢沅把屁股擦乾淨,千萬不能再添亂。
“貴州情勢如何?”
和琳轉向馮光熊。
馮光熊聞言忙歎道:“和大人,銅仁、鎮遠兩府歸降苗寨三十七處,然反覆無常,今日降,明日叛。下官分兵安撫,然兵力捉襟見肘。苗匪若大舉西進,恐難抵擋。”
和琳手指輕叩桌麵,苗疆山高林密,苗民熟悉地形,清軍大兵團難以展開。而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各省綠營**不堪,八旗兵又水土不服…
如今軍心士氣更是低迷不振,這節骨眼要是貿然發起大的攻勢,勝負又有多少把握呢。
但和琳冇有選擇,政治的壓力遠大於軍事的棘手。
想到這裡,和琳環顧眾人:“今歲冬月,皇上將行禪讓大典,新君即位。若我等不能在此時打上一場勝仗…便是給新皇添堵,令太上皇蒙羞!”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新任的和大帥難道要發起對苗軍的全麵攻勢不成?
果然,和琳隨後便道出他的決定,就是全線清軍轉守為攻。
第一個反對的就是額勒登保:“和帥,恕末將鬥膽直言。福大帥在時曾定下‘剿撫並用,穩紮穩打’之策,眼下不管是湖南還是貴州,我軍都吃了敗仗,兵員尚未補充完畢,軍械也多有損失,士氣亦是低迷,若此時貿然進攻,末將以為絕非上策!”
話音剛落,向來對部下、同僚和善的和琳臉色便沉了下來:“額勒登保,你是在教本帥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