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製郵傳係統同控製警務係統、廣播係統一樣,都是決定起義(造反)能否成功的關鍵。
當然,也可以理解為政變。
隻要訊息傳不出去,或者是單方麵訊息傳輸,那就不虞“上級單位”發現真相。
趙安就是這麼做的,每到一地先接管當地的郵傳係統,也就是俗稱的驛道。
這麼一來,哪怕當地官員不為自己所用,他們也無法將情況第一時間傳出去。等到他們想方設法把訊息傳出去,趙安控製的範圍以及力度已然不是這些地方小官能想象的了。
與控製郵傳係統匹配的就是“交通”管製。
淮軍所經州縣大小官道全部由當地所設臨時兵站接管,縣境以內不禁流通,也不查驗,但出縣境就必須接受盤查。
這個操作並不擾民,事實上這年頭百姓一輩子的活動範圍也不會超過百裡。
能出縣者,約占百分之三;能出府者,約占千分之三;而能出省者,更是隻占萬分之三。
這些人當中衙門公務人員、商人又占了大半,普通人的比例少之又少。
因此即便淮軍在縣境設卡盤查過往,對當地百姓也不會造成任何困擾。
這方麵,趙安可以說是有先進經驗的。
主政安徽三年多以來,何以清廷不知安徽真實情況,便是因為安徽的郵傳係統被趙安牢牢控製。
控製到什麼程度呢?
退休在家的官員給京裡寫信,或給其他省份親人寫的信隻要是通過郵傳係統發出,都會被悄悄拆開檢查。
冇問題封上發出去,有問題這封信就會石沉大海。
漏網之魚肯定會有,比如去年有對趙安不滿的官員因為無法通過正常渠道給京師反映情況,就將密信交予親信仆人扮作百姓偷帶出去,試圖到京裡告趙巡撫的禦狀。
這種情況於現實中是很難及時發現的,所以,京師終端就要有所反應。
就是要起到機製保護。
趙安在京裡的終端機製就是安徽會館及在北方活動的特務人員。
這些人常年活動在京師各大城門附近,聽到有江淮口音的都會暗中接觸(跟蹤),確認冇有問題纔會解除“警報”。
像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等機構,包括在京安徽官員府邸,也都有專門人員常年蹲點。
目的便是確保任何不利於趙巡撫的訊息無法傳入高層耳中。
安徽會館組織的兩江官員聯誼會也是這種機製的補充。
除每年兩三萬兩的招待聯誼費用,在京籍兩江官員逢年過節手裡缺銀子的,哪回不是趙大人這邊給的無息貸款?
關鍵時候不給趙大人這邊通個風報個信,對得起趙大人麼!
主持軍機處工作的和珅則是最後一道保險。
這道保險起的作用比前兩道還重要,趙安能在安徽大刀闊斧搞改革,甚至揹著清廷在安徽搞小學教育,而且教材中還藏著各種“毒”,到現在都冇有引起清廷重視,就是得益於隻手遮天的和珅幫他壓下那些反應安徽真實情況的奏摺。
當然,這些奏摺反映的都是表麵情況,就是趙安身邊不少人到現在也摸不透趙大人的真實心思呢。
黃州嚴知府明顯是給臉不要臉了。
一個市長下檔案給縣裡,要求縣裡對過路的鄰省一把手提出的合理建議和要求全盤否決,這安的什麼心思?
大清的臉麵,官場的體麵,同僚之間的潛規則,你黃知府這是統統不要了?
莫說和平時期你黃知府不能這麼搞,眼下這戰時更不能搞!
趙省到你湖北來乾嘛的?
那是主動請纓要替國家討賊平亂的!
如此破壞大局的知府,必須重拳出擊。
其他官有樣學樣,這大清何時才能太平!
閒著也是閒著,趙安留主力在蘄州等候湖北水師船運,自己則率撫標千餘精兵“夜襲”黃州府城。
湖北水師和安徽水師一樣都是內河水師,不過規模要比安徽大一些,分荊州水師和武昌水師兩支,通常與湖南水師合稱兩湖水師。
當年吳三桂起兵反清,清廷的兩湖水師於戰局就起到決定性作用,吳軍主力之所以未能過江除吳三桂優柔寡斷外,也是因為兩湖水師封鎖江麵加之洞庭湖水師先降後叛,使得吳軍一時無法渡江。
安徽兵馬由湖北水師船運至湖南嶽州是清廷兵部製定的路線,沿途糧草供給理論上由湖廣方麵提供。
但提供的僅是趙安上報的八千多兵馬用度,而不是實際兩萬大軍用度,所以,趙安必須建立自己的後勤供應體係,確保首次出省作戰的淮軍不會因為斷糧兵敗。
防人之心不可無。
嘉慶馬上就要上位,趙安可不敢賭湖廣官員當中冇人想替嘉慶爺把和珅胳膊卸一塊下來。
清廷的這幫地方官成事不足,敗事卻綽綽有餘。
黃州府就是這個後勤供應體係的關鍵,安徽的物資大多要從下遊的安慶向上遊輸送,否則陸路運輸的話消耗太大。
接下來喜聞樂見的一幕出現了。
黃州嚴知府還在夢裡呢,就被突然衝進衙門的安徽兵從床上拖了下來,然後生生拽到了已然坐在府衙大堂高位的安徽巡撫趙大人麵前。
整個黃州府衙也被一鍋端,誰都冇跑得了,看大門的二大爺也被提拎到大堂。
“......”
嚴知府的表情無法用言語形容,若趙安姓田名文鏡的話,估計就得當趙安爹了。
朗朗乾坤,太平盛世,真他孃的活見鬼了!
哪朝哪代他也冇有隔壁省一把手帶兵,把不歸他管的府政府連同市長一鍋端了的!
這跟造反有什麼區彆?
“那個誰,”
趙安眼皮都懶得抬,右手隨意一揮。
立時有隨軍秘書人員上前將一疊厚厚卷宗放在公堂桌案上,緊接著,十幾名撫標兵士魚貫而入,抬著三口沉甸甸的大木箱“哐當”幾聲重重放在公堂中央。
箱子被當眾粗暴打開。
裡麵層層疊疊堆滿泛黃文書、紙張粗糙的揭帖告示、手抄經卷,以及顏色刺眼的旗幟等物。
包括嚴知府在內的黃州府衙上下工作人員目光皆被箱子中的東西吸引住,一時倒忘了他們剛剛是被友鄰省份的友鄰大人下令硬綁到這的。
稅務局衝了財政所,夭了個大壽,離了個大譜!
趙安這邊呢,慢條斯理踱步到箱子前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撚起最上麵那捲經書,手腕一抖將其展開。
暗黃封麵上,八個潦草卻觸目驚心的大字暴露在所有人麵前——“真空家鄉,無生老母!”
接著又用腳尖隨意撥開幾卷經書,露出下麵一麵摺疊的旗幟。
被趙安任命為中軍參將,實際類似隨軍大秘的包大為立即會意,板著臉上前將旗幟抖開。
赫然是一麵白底旗幟,中央用硃砂和黑墨畫著一個八卦圖案的旗幟。
旗幟展開瞬間,就聽趙安厲喝一聲:“黃州府何在!”
明知故問,人在你麵前被士兵按著呢。
嚴世寬什麼反應呢,就愣愣看著眼前的趙安,並且判斷出對方的真實身份。
因為趙安身上的二品大員服外加頂戴上的雙眼花翎太過顯眼,但這還不是最顯眼的,最顯眼的是二品大員服外套的那件黃馬褂,腰間佩著的則是那把墨綠鯊魚皮寶刀。
神器全帶出來了。
跟他孃的六神合體似的。
“黃州府,你可看清了!”
伴隨厲喝聲的趙安神情已經變得極為憤怒,“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八卦血旗...黃州府,你這知府就是這般牧守一方的!朝廷的俸祿,皇上的信任,就養出你這等眼盲心瞎、玩忽職守的庸官蠢吏嗎!”
嚴知府被眼前的年輕人劈頭蓋臉的怒罵徹底打懵,掙紮著抬頭辯解道:“趙大人…下官…這些東西…下官實不知…”
“不知?”
趙安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怒極反笑,“好一個不知!本官看你是不想知道!不敢知道!”
憤怒之餘彎腰一把抓起那麵八卦旗“嘩啦”一聲抖開,“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是在廣濟縣破廟裡和白蓮妖經、謀逆書信、私造刀槍放在一起的白蓮反旗!”
說到這,不待那黃州府再次辯解,竟是氣得一腳將之踹倒,聲音也因極致痛心和憤怒變得無比嘶啞。
“本撫麾下兒郎在廣濟查抄那妖窟時,除了這些還起獲了賬冊!上麵清清楚楚記著黃州府有多少香堂,多少信徒,收了多少錢糧,準備何時聚眾滋事...嚴世寬,你可知這幫白蓮教徒甚至還勾結苗疆的苗人,鐵證如山,豈容你不知!”
“啊?”
嚴知府這次是真的驚駭欲絕,自己轄區內竟有這麼多白蓮教徒,他怎麼不知?
再看擺在眼前的這些實實在在邪具,腦中不由嗡的一下,難道自己真的疏忽到了這個地步?
心驚之餘,一時倒忘了胸口被踹的巨痛,怔怔的,傻傻的。
“看什麼看,你個糊塗官!”
趙安將旗子狠狠擲於地上,又抓起幾份粗糙的揭帖抖開,“看看這些妖言,妖人竟說我大清氣數已儘,說什麼真空法王降世、說什麼劫運將至,入教可避刀兵…荒唐,愚昧,可笑至極!”
痛心疾首的趙安忍不住跺腳指著已經懵了的黃州府怒道:“嚴世寬啊嚴世寬,若非本撫機緣巧合為大軍後勤計詳查地方撞破了白蓮教的這樁天大陰謀,再過些時日,恐怕就不是本撫站在這裡問你話,而是白蓮教的香主帶著妖眾坐在你這黃州府的大堂之上了!
你這知府如此失察,如此無能,如此置地方安危於不顧!你這頂戴如何還能戴得穩?你這官身,又如何還能立於這公堂之上!”
一連串的嗬斥莫說被從睡夢中拖出來的嚴知府懵了,同樣也被從夢中“攆”到大堂的一眾黃州工作人員也人人石化。
半晌,知府大人反應過來,趕緊喊冤,可本想說自己壓根不知情,但這豈不是坐實他這知府失察無能?
說自己知情吧更不妥,因為那會讓人聯想是不是他知府大人刻意包庇白蓮教,要不然白蓮教怎麼就在黃州發展壯大到這地步的。
“本官奉旨領軍前往苗疆協辦平亂,一路所見地方官吏雖才具有限,卻也知恪儘職守,保境安民。唯獨到了你這黃州府,哼!”
趙安冷笑一聲,“當真是令本撫開了眼!屍位素餐至此,麻木不仁至此,你黃州府這不是失察,不是無能,你這是瀆職,是通寇,是縱容謀反!”
“冤枉,下官冤枉,冤枉啊...”
眼看連縱容謀反、私通白蓮的大帽子都扣了下來,嚴知府還不至於依舊傻乎乎聽著,給人默認感。
“你這狗官冤枉個屁!”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趙安哪裡給人知府大人解釋機會,袖擺一甩,“朝廷設官分職是要爾等牧民治事,不是讓你們當泥塑的菩薩!如今苗亂未靖,邪教又起於肘腋,若非本官麾下兒郎機警,這潑天大禍就讓你黃州府給捅出來了!
...屆時戰火蔓延,湘鄂糜爛,這個後果你黃州府擔待得起嗎?你黃州府上下又有幾個腦袋夠砍!”
話音未落,斷然再喝:“來人!給本撫將這糊塗官押入大牢,本撫今日便要革了他的頂戴,扒了他的官服!”
“嗻!”
兩名如狼似虎親兵應聲上前就要拖人。
嚴知府這會反應過來了,猛地掙脫束縛踉蹌後退兩步,指著趙安顫聲道:“趙大人,你雖節製一方疆臣,但我嚴世寬乃朝廷正四品黃州知府,是皇上簡任的命官,便是有罪需革職查辦也當由湖廣總督衙門、由湖北巡撫衙門具文上奏,由吏部議處,聖旨裁決!趙大人身為安徽巡撫,有何權職越境摘我頂戴,罷我官職?此乃僭越!”
堂上幾個黃州府的佐貳官雖然嚇得魂不附體,但聽了知府大人這話也忍不住集體精神一振:是啊,你個安徽巡撫跑我黃州境內扒知府老爺的官袍,冇道理啊!
怎麼著,秦瓊戰關公來了?
幾個衙門燒飯打掃衛生的大爺、阿姨這時才明白過來,鬨半天這巡撫大人不是咱們湖北的啊。
那你狗拿耗子多管什麼閒事!
趙安呐,臉色有那麼半個呼吸的一滯,是啊,這事是有些難為情,也不地道。
但是,這世上有些事他不能細掰,你要細掰的話,真相會更可怕。
臉上沉痛憤怒的表情不知何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毫不掩飾,獨屬於上位者的輕蔑。
王...不,是皇之蔑視!
年輕的安徽巡撫就這麼在眾人目光注視中上下打量回過神來的黃州知府,彷彿在看一隻不知死活,試圖用微弱叫聲挑戰猛虎的田鼠。
然後,巡撫大人動了。
動作快得隻在眾人眼中留下一道殘影,就跟武俠小說主人公似的,一步便跨到嚴知府麵前,接著在對方驚駭放大的瞳孔注視下,右手高高揚起。
“啪!”
一記無比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抽在嚴知府左臉。
力道之大,打得知府大人頭猛的偏向一邊,嘴角以肉眼可見速度滲出血絲,半邊臉頰更是瞬間紅腫,將五個指印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眼中。
噝!
公堂一片寂靜,依稀能聽到黃州府衙某位工作人員倒吸了一口冷氣,又似乎某位工作人員嚇的菊花不緊,“噗嗤”了一下。
“嚴世寬,你是什麼東西,膽敢質疑本撫!”
趙安不緊不慢向前半步,目光直直盯著半邊臉腫老高的黃州知府,“我們滿洲人做事,什麼時候要跟你們這漢員講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