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昭被抄了家,抄家的是巡撫衙門的人。
很快,抄家結果報到了趙安這裡。
“大人,這些書都是從陳文昭家中搜出的。”
“秘書”劉鵬高將幾本從陳家抄出的書籍擺到桌上。
正在看北方工作報告的趙安頭也不抬問了句:“都什麼書?”
“有《廣陵行》、《弘光己酉揚州城守記》、《聖朝殉揚錄》、《揚州十日記》、《嘉定屠城紀略》等書,”
說完,劉鵬高猶豫了下,“這些都是**,乾隆五十三年朝廷曾詔令天下明令銷燬,有私藏私閱者形同謀逆。”
趙安“噢”了一聲,乾隆五十三年是滿清最後一次大規模封書**,很多書籍因此不存人世,能留下來的也就是寥寥孤本。
有些則因流到朝鮮、安南、日本等國得以儲存,後來這些被清廷封禁的書籍“出口轉內銷”,引發第三次反清革命浪潮,誕生了《革命軍》、《逐滿歌》等革命經典,喚醒廣大漢族同胞的血脈覺醒,為辛亥革命的成功奠定基礎。
放下北方工作報告,趙安拿起最上麵的《揚州十日記》翻了翻,作者是明末弘光朝督師閣部史可法的幕僚王秀楚,其家族數十口人被清軍屠戮,僅其身免。因此這本書是王秀楚的親身經曆,書中對清軍暴行記錄令人觸目驚心。
不過讓趙安動容的是,這本被陳光昭翻閱無數次的書中有多處用鮮血書寫的複仇字眼,如誓滅滿虜、血債血償等,再看其它幾本書,內中同樣也有陳光昭於悲憤之下書寫的血詞。
書中也有多處字跡模糊,不是年代久遠,而是因為被水漬浸濕所致。
想來,這水漬便是眼淚。
人讀這些書,無有不落淚的。
輕歎一聲後,趙安感同身受,因為前世他讀相關史料時也痛心疾首,甚至掩麵嚎哭,內心對被掩蓋的真相充滿仇恨。
“大人,這陳文昭七歲那年瘟疫,其雙親相繼病故,伯父將他撫養長大,視若己出...陳是三年前考中的秀才,學業還算不錯,府學的人說其有望考中舉人...現在看來,陳今日舉止當是受這些書的影響。”
劉鵬高很想替陳文昭求情,但此事已經驚動按察使司,自家大人若出麵壓下來的話,難免會惹一身騷。
歸根結底,這陳秀才還是太沖動了些,年輕人熱血上來做事不計後果。
可話反過來說,冇有熱血的年輕人,那還是年輕人麼?
趙安何嘗不知劉鵬高想法,但這件事他真的不方便出麵,微一思索後讓劉鵬高去將省學政徐老宗師請來。
徐老宗師分管安徽教育工作,讀書人的事都歸他管,就算按察使司真要上報刑部陳秀才犯謀逆大罪,也得徐老宗師先將其秀才功名革了。
很快,捱過“小貸”毒打已經變得相當務實開明的徐老宗師就坐著轎子趕到巡撫衙門。
冇什麼客套話,落座上茶後,趙安便將陳秀才的事與其簡單說了下。
“荒唐,荒唐啊,此子怎會如此糊塗!”
尚不知情況的徐老宗師聽後連連頓足,為治下有這種膽大妄為的學生感到震驚與羞愧。
“老宗師,這件事按理既已歸臬司衙門管,那便依律處置便是,本撫不該驚動您,隻是...”
趙安刻意頓了頓,“本撫覺得這件事若如實上報的話,萬一皇上震怒,牽連的人恐怕就多了,屆時老宗師怕也要受連累。”
“這...”
徐老宗師心中一驚,前些年文獄盛行之時,莫說直接負責主官受牽連,便是總督、巡撫、佈政等無關官員也有不少跟著受無枉之災的。
當年孫嘉淦偽奏稿案,與此案無關的江西巡撫鄂昌、按察使丁適讓、知府戚振鷺,甚至連兩江總督喀爾吉善、漕運總督瑚寶也被革職問罪。
總之,文獄一發,當地的知縣、知府必定倒黴,省裡的“四大佬”也是五五開。
巡撫、佈政、按察或許能逃過一劫,主管教育的學政卻是跑都跑不掉。
那叫陳文昭的秀才公然穿戴前明衣裳遊街,性質可比文獄還要嚴重,朝廷認真起來,徐立綱這個主管一省教育的學政肯定是嚴重失職,頂戴大概率要被摘。
念及此處,老宗師臉色不由發白,好不容易熬到一省學政,也好不容易同眼前這個巡撫大人把關係處好,明年又是大計之年,難道真因了這膽大狂生把前途給毀了麼。
“老宗師也勿須太過擔心,說到底也是那秀才年少狂悖,讀書讀癡了。若隻在省內處置,不外乎革去功名嚴加管束。可一旦驚動朝廷定為悖逆...有些事,本撫也幫不得老宗師了。”
言罷,趙安端起茶碗不再說,隻垂目看著碗中舒捲茶葉,那耐心等待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催促。
書房內頗為安靜。
許久,老宗師喉頭滾動,低聲道:“終究是下官訓導無方纔出此狂生,此事...斷不能使其上聞,汙了聖聽,驚擾朝廷。”
趙安依舊冇說話,隻輕輕用茶蓋颳了刮碗邊。
“下官現在便去拜會張大人,那狂生或許是突發癔症,以致言行顛倒不辨今古。按本朝律,瘋癲者犯事原與常人有彆,當以醫管為先。此論於情於理,或可...或可週全。”
“也好。”
趙安微微點頭,“如此處置,既能正學風,肅綱紀,亦不失朝廷寬仁恤下之德,總好過興大獄,徒惹朝野非議,令皇上煩憂...按察使司那邊,張大人也是明理之人,豈不知維護本省士林體麵?亦當知老宗師為難之處。”
老宗師卻仍有擔憂,道:“臬台素來持重,若...若他隻認律例鐵條,執意據實上奏,以全其刑名之官的剛直名聲,下官這瘋癲之說恐難入其耳。屆時,下官顏麵掃地事小,隻怕仍難挽狂瀾。”
言下之意主管一省司法的臬台可能出於自保原因不賣他這學政麵子,畢竟這事他臬司要是不報,事後被人捅出來,那原本無罪的臬司可就成了直接當事人了。
“若臬台如此不識大體,不通人情,那本撫便請那狂生暴斃好了,免得本省官場皆受其擾。”
趙安這話說的輕描淡寫,毫無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