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圓明園的晨霧尚未散儘,正大光明殿前已列開儀仗。
八十三歲的老太爺在冷處理幾天後,終是決定接見英國使團。
寅時左右,英國人就來到燈火輝煌的正大光明殿前等候,禮部的人為了讓這些紅毛鬼懂規矩,識禮儀,忙的不可開交。
但因英國人不肯向自己叩頭,老太爺便刻意降低了英國人的接待規格,遲遲冇有予以接見,這會正讓人將《大清一統誌》取來,雖然從上麵找到傳教士們常說的法蘭西、意大利,但並冇有找到英吉利。
將放大鏡放下後,老太爺抬頭用渾濁的眼神看向和珅疑惑道:“和珅呐,這英吉利國到底在哪?”
“回主子,此書纂修於康熙二十五年,彼時英吉利國僻處海隅,未通王化,故未曾載入。”
和珅快步上前解釋,並說那英吉利國就與法蘭西隔海相望。
“噢。”
老太爺點了點頭,隨口吩咐一句:“回頭叫欽天監把這英吉利國的位置補進一統誌。”
“嗻!”
和珅應下後,遞上英吉利國王給老太爺的信。
“朕就不看了,你讀吧。”
老太爺擺了擺手,讓和珅念給自己聽。
“我布希三世代表大不列顛、愛爾蘭和印度,祝中國大皇帝萬歲萬萬歲。隻有您才配治理天下萬萬年。
我知道中國的地方太大,管理的百姓也多,皇上您操心天下大事,不但是中國,就連外國,都要您去保護,這些國家都心悅誠服,皇上您太操勞了。
如今全球各國都說,世界上隻有中國大皇帝統治的地方,製度更加完善,所有人都心服讚美,所以我也越來越神往。皇上,聽說您八十大壽了,我特向您進獻貢品,盼您能體恤我們...”
和珅一字一句讀著,不時偷偷抬頭看一眼老太爺,因為其讀的這份英吉利國書是“翻譯版”,經禮部多人加工過的產物。英國那什麼國王寫給老太爺的原信內容著實有點不懂規矩,坐井觀天,不適宜原話照翻。
當然,等會英國人也會正式宣讀他們的國書,但英國人的夷語老太爺聽不懂,翻譯也是禮部的通事,屆時直接按這份翻便是,反正英國人也聽不懂中國話。
殿中除和珅外,還有半年前剛剛從高原征戰回來的福康安,此外還有軍機大臣鬆筠、領侍衛內大臣徵瑞、禮部滿尚書公阿拉、漢尚書孫士毅等人。
四十歲的福康安看著要比同樣年齡的和珅老的多,高原上近乎殘酷的烈日與罡風將這位滿洲貴胄的皮膚侵染成一種沉暗的銅黑色,這都小半年了皮膚都冇變過來,常年征戰更是使其眼角密佈如刀削的風霜紋路。
瞧著特彆的滄桑。
然而,再如何滄桑也掩不住這位福大帥眉宇間曆經百戰淬鍊出的英氣,整個人往那一站什麼都不做都透著股威嚴,宛如大清的定海神針。
此時,這位大清軍方第一人正麵無表情看著在那讀國書的和珅,目光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冷淡,彷彿眼前這位權傾朝野的“二皇帝”在他眼中,與土雞瓦狗並無不同。
冷淡太過明顯,連垂手侍立一邊的徵瑞都察覺到了,很是不自在的稍稍挪動了下腳尖。邊上軍機大臣鬆筠則是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對這一幕毫無察覺。
至於剛剛從四川調回京任職的孫士毅則始終麵帶微笑,他在軍機處時與和珅談不上交惡,但與福康安也有過數次合作。
眼下朝堂,福康安的風頭明顯比和珅強得多,其回京後福府前那條原本清寂的衚衕,如今天未亮便堵滿各式官轎,官員們揣著帖子直等到日上三竿才見得著府中管事一麵。
以前把和珅府門檻踏破的幾位侍郎也悄悄改換了門楣,昨兒工部右侍郎請宴,席間有人醉後漏了句:“如今這前程,怕是得看西山健銳營的眼色。”
西山健銳營,那是隨福康安南征北戰的八旗勁勇,如今更是這京師第一等的強兵,甚至可以說是大清最強的精銳,除了福康安冇人能調得動他們,也冇人能指揮得動他們。
以致於西山健銳營在朝臣眼中都成了福康安的“代稱”。
老太爺對福康安也是寵愛有加,福康安隻輕飄飄遞了道摺子,說和珅任用的某人“久駐津門,恐生疲玩”,老太爺二話不說硃筆一揮便準了。
訊息傳出,和珅“二皇帝”的含金量直線下降。
今日福長安托病未至圓明園,哪裡是真病?
分明是知道兄長不願自己與和珅走近,也不願摻和進這日漸分明的水火之勢裡,這才主動躲一邊去。
不然,叫他幫誰好?
福康安回京後,和珅自知難與其匹敵,因而不願與其正麵衝突,遇事能忍則忍,能讓則讓,結果京中各種小道訊息瘋傳,說什麼“和中堂在朝堂被福大帥一個眼神壓的氣兒都不敢喘”,又說什麼“福大帥回京前,和中堂的轎子過正陽門,九門提督都得親自開中門。如今呢?前兒個西華門外兩轎相逢,和中堂的轎班竟主動退讓三十步!”
總之,和珅的忍讓和沉默被添油加醋傳成無數版本,就差說和珅馬上要倒台。
這些傳言任誰聽了都來氣,可和珅卻不得不忍。
老太爺對福康安的偏愛是明晃晃擺在檯麵上的,廓爾喀戰事剛平便急吼吼將一等嘉勇忠銳公的爵位賞下去,破例許用親王儀製的明黃轎杠,連雲南貢來的那對白象都直接送進了福府後園,就差直接給福康安封王了。
現在看來忍是對的,等英國使團一走福康安就得去廣西,不管福康安再如何受老太爺恩寵,隻要人不在中樞,那就永遠構不成對和珅的威脅。
這一點,福康安可能也意識到了,因此對英國人愛搭不理,極為冷淡,可能也是知道老太爺不喜歡英國人的緣故。
老太爺這邊聽完和珅讀的英吉利國書,臉上稍稍露出滿意神色。
見狀,和珅將英國使團提出的通商要求說了下,即開放寧波、舟山、天津為通商口岸;在京城設立商館;減免關稅;租借島嶼存放貨物;允許傳教士自由傳教;製定明確貿易條例。
“主子,奴才讓人算過,如果答應英國人的請求,僅關稅一項每年就能為內務府帶來至少二百萬兩白銀的額外進項...”
和珅是清朝的大管家,著眼點都在財計這一塊,做夢都想能替大清多掙一些銀子,因此明知老太爺不喜歡西方紅毛鬼,還是竭力爭取能夠實現兩國正式通商。
“...英吉利國遠在重洋,其國產物確有可取之處,若允其適當通商,既可顯天朝懷柔遠人之德,又可增海關歲入…”
正說著,卻被福康安出言打斷:“和大人此言差矣!英夷所謂通商,實為窺伺!臣在廣東時已查明其商船常攜測繪儀器偷繪我沿海地形。若開寧波、天津口岸,無異於開門揖盜!
主子明鑒,我八旗勁旅平定準噶爾、大小金川、高原,靠的是弓馬嫻熟,將士用命,非賴奇技淫巧。英夷所獻火器,射程不過百步,裝填繁瑣,何如我滿洲神箭手瞬息三發?”
作為大清軍方第一人,福康安對英國人的軍事裝備未必瞧不上,但和珅支援的事情他必須反對。
和珅皺眉道:“福中堂,你我在朝為官,所求不過國泰民安。英夷通商之利,每年可增稅銀數百萬,這些錢可充軍費,可賑災民,何樂不為?”
福康安冷笑道:“和中堂,你我隻怕是所求不同。你要的是銀子,我要的是江山穩固。”
見兩個寵臣爭執,老太爺緩緩坐直身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西方的不少事,老太爺其實都知道,但知道歸知道,並不代表他就真要打開國門讓西方人與大清接觸。
因為在老太爺看來,西方人的奇技淫巧要是在大清傳播開來,隻會對那些漢人奴隸有好處,對滿洲國族並無任何好處。
這萬一漢人中的“漢奸”跟西方人勾搭在一起,那可是會動搖大清國本的。
想要滿洲穩固且永遠統治漢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漢人什麼都不知道。
故而,老太爺打一開始就冇有與英吉利國通商的意思。
三福兒的意見給了老太爺很好的支援,當下開口道:“我大清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英吉利國六條所請,本與天朝體製不合,斷不可行...待英吉利使團朝貢完畢,著即日整裝離京返國!”
“主子!”
和珅冇想到老太爺見完人家使臣就要趕人家回去,急道:“英使遠渡重洋,曆時十月方抵我大清,若即刻遣返,恐傷遠人之心…”
“和珅,你這是要替英夷說話?”
老太爺神情的不悅很是明顯,殿內空氣瞬間凝固。
和珅反應過來,慌的趕緊“撲通”跪地:“奴纔不敢!奴才隻是…隻是慮及懷柔遠人之道。”
盯著跪在地上的和珅看了良久,老太爺忽然笑了:“起來吧,你的心思朕知道。”
說話間起身,總管太監李玉連忙上前攙扶。
“賞英吉利使團緞百匹、瓷器三百件、茶葉五十箱。告訴他們,好好做生意可以,但得按大清的規矩來。”
頓了頓,老太爺補充一句:“廣東一口通商,已是天恩浩蕩,叫他們莫要貪心。”
爾後,命宣英國使臣覲見。
“英吉利使臣馬戛爾尼,奉其國王之命呈遞國書!”
通譯官的聲音在空曠大殿裡發顫。
早就等的著急的馬戛爾尼等人在清朝禮部人員引領下入殿,單膝觸地呈上鑲金漆盒。
盒中裝著的布希三世的國書,老太爺隻掃了一眼,便示意太監收下。
整個流程很是機械枯燥,老太爺從頭到尾都提不上什麼興趣,直到使團副使十二歲的兒子托馬斯·斯當東用稚嫩官話謝恩時,老太爺混濁的眼睛才亮了一瞬。
“近前來。”
小斯當東被引到禦座前,老太爺解下自己腰間明黃荷包賜給了這個孩子,之後便結束了這次接見。
按照新定的《接待英夷規程》,英國使團不享賜宴,僅領“茶點一盒”——漆盒裡裝著五塊餑餑,比蒙古親王份額少了三塊。
走出正大光明殿,馬戛爾尼回頭望了一眼,心中滿是失落,但還是找到之前對他們表示禮遇的和珅,希望能夠繼續留在京師談判。如果大清實在不願與英國通商,是否可以允許使團成員在清國遊玩。
和珅為此事再次找到老太爺。
見和珅進來,正在把玩英國人進獻望遠鏡的老太爺頭也不抬:“還有事?”
“主子,英使中有數人極慕中華文物,懇請允其沿途遊曆數省,觀風問俗。奴才以為,此正可顯我天朝文物之盛…”
“荒唐!”
老太爺還未開口,門外已傳來福康安的怒喝:“英夷名為遊曆,實為窺視!若允其深入內地,山川險要、兵防部署儘收眼底,後患無窮!”
和珅辯解道:“福中堂多慮了,英夷不過十餘人,且皆文士商人,能窺伺什麼?若處處防範,反顯我天朝氣量狹小。”
可福康安卻仍堅持己見,認為英國人就是有鬼,必須儘快讓他們走人。
和珅麵紅耳赤,有心與福康安爭下去,可終是冇有開口。
老太爺將和珅“受憋”的樣子看在眼裡,心中一軟,點了點頭道:“既然英夷仰慕我天朝,要見識一二,那就允十人以下在官兵陪同下遊曆數省,期限兩月,到期必須離境。”
“主子!”
福康安還想反對,老太爺擺了擺手:“朕意已決,和珅,此事由你安排,但若有英夷測繪地圖、探問軍情,立斬不赦。”
“嗻!”
見老太爺並冇有聽福康安的,和珅心中不由一暖。
“去吧,英夷的事,你把握好分寸。記住,天朝的體麵比什麼都重要。”
老太爺今兒起的太早,精力有些不濟,示意和珅退下,轉而朝福康安招了招手,目光滿是慈愛:“三福,你額娘身體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