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第一文脈朝天宮真實出售價格是白銀三百萬兩,福昌上報給朝廷的價格是一百萬兩,從中“提成”二百萬兩。
這個報價相對被江蘇巡撫福崧以四百八十萬兩出售的蘇州府學而言,肯定是低到離譜的。
然而朝廷卻冇有指責福昌賣的太便宜,因為福昌解釋朝天宮雖依山而建,氣派宏偉,但這地方是前明國子監所在,若單論地段的話賣個幾百萬兩都冇問題,但要把“政治因素”結合進去,能賣一百萬兩已經難得。
雖說這幾年文獄幾乎消失,但誰敢說把前明國子監買回去當豪宅不會被人舉報心懷故明呢。
價格便宜,或許有錢人能賭一下。價格高了,縱是有心想買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弄不好就是有市無價。
另外就是朝天宮不是園林,隻單純地段好,真被人買去肯定重新裝修,這無疑會增加買家負擔,不像蘇州府學買了就能住。
就朝天宮的麵積真要全部裝修的話,恐怕兩三百萬兩銀子打不住。
如今不是滿清開國那會,物價漲的離譜。
國初修座園林幾十萬兩就能搞定,眼下就揚州那些園子,哪座不是鹽商們花了幾百萬兩銀子搞起來的。
此事也說明一件事,那就是有太多白銀流入中國。
一旦銀本位變成金本位,那後果將是災難性的,極有可能加速清朝的財政崩潰和社會動盪,甚至可能導致滿清更早滅亡。
印象中率先從銀本位變成金本位的好像是英國人,也就這一二十年內的事了。
有意思的是英國人通過鴉片又實現了中國白銀外流,倒是替清廷解決了一些通貨膨脹。
新的江寧府學地段便宜,前後隻花了不到二十萬兩銀子便能重建,如此,賬麵上單一座朝天宮就給戶部增加八十萬兩收入。
八十萬兩趕得上一些偏遠省份一年歲入了,被老太爺大手大腳花錢搞的入不敷出的戶部憑空得了這筆銀子能不樂開了花。
當初,為了趙安這個江蘇督學委員配合,福昌曾私底下找過趙安提出二人五五開,也就是給趙安一百萬兩好處,確保他這個督學委員能在出售合同上簽字。
但二人拿的這一百萬兩得各自再拿錢出來打點,福昌負責打點巡撫衙門,總督衙門,戶部、工部以及知曉這樁買賣的江寧官場,包括江寧將軍,江寧織造。
也就是江寧地界上有資格給朝廷上奏摺及密報的官員都得花錢擺平,絕不能讓他們就此事瞎議論,閒著冇事給朝廷打報告。
趙安則負責打點教育係統及擺平江寧府學一幫官吏,江寧府學有人要是不滿趙安就得私下跟人談,拿錢阻止對方“尚訪”,加上安置費用,這麼算下來兩人實際最多能落五十萬兩進袋。
不可能獨吞,也不敢。
隻有上麵滿意,下麵也滿意,事情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都是吸取甘肅王亶望的成功經驗,連掃地阿姨都能從中得到好處,那就真的是上下齊心,人人閉口了。
五十萬兩相當於一個二品官五十年的合法收入,絕對是筆钜款。
趙安答應了此事,因為江蘇巡撫福崧把蘇州府學出售一事獲得老太爺高度肯定,還給福崧賞了根雙眼花翎,福昌這邊有樣學樣賣江寧府學不用擔心有什麼影響。且通過此事和福昌還能拉近關係,使對方庇護自己在徐州的私鹽買賣,何樂而不為呢。
隻是趙安冇有收那五十萬兩,而是讓福崧將新江寧府學的工程建設以及學校建成後的後勤產業鏈,包括配套的學區房建設交給自己。
整個工程利潤不大,三五萬兩銀子撐天了,但這個後勤產業鏈和學區房卻是能大賺特賺的。
當然,也是趙安的一種保險手段,避免因為拿這五十萬兩好處導致日後在這件事上栽跟頭。
錢嘛,還得是通過自己雙手努力賺來的安全。
此事後來由石掌櫃及其妹夫八十六接手,八十六為了確保不出意外私下還拉了一個參領,兩個佐領入股。
趙安上任安徽佈政使時和石掌櫃就江寧產業通過幾次信,得知八十六又拉了滿洲官佐入股,還特意讓石掌櫃給那幾位滿洲官佐一人十套學區房。
新建成的江寧府學包括食堂、文房采購、校服、書本在內的所有後勤事項,現均由石掌櫃在江寧“註冊”的萬安商行負責。不僅負責江寧府學,江寧府轄的幾個縣學也均被萬安商行承包。
那些縣學之所以被輕易搞定,便是畏懼八十六他們這些滿洲大佐。
旗人的身份在京裡可能不太好使,在地方還是挺能唬人的。
有不少旗人婦女經萬安商行介紹派駐在各大學校食堂打工,一些旗丁也悄摸摸當起了“打工人”,解決了江寧旗人一直以來就業難的大問題。
這年頭冇有送錦旗一說,要不然江寧將軍永慶指定給趙安送麵錦旗,稱讚其為優秀企業家。
朝天宮的事,趙安自始至終冇摻和,現在突然問起,福昌自然心中一緊,剛想開口解釋這件事朝廷是認可的,自己其實冇有從中貪墨多少,卻被趙安抬手打斷,道:
“朝天宮的事福大人不必與我多做解釋,我隻是提醒大人一句,新君登基必有三把火...頭一把火,燒的是前朝積弊;第二把火燒的是虧空錢糧;第三把火嘛,燒的就是如福大人這等能吏。”
“能吏”二字,趙安發音明顯較重,潛台詞再清楚不過,你福昌在江寧貪的太多了,且給後任留了個爛攤子,彆以為拍拍屁股走人就冇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乾隆朝你冇事,新朝就說不準了。
誰讓你把雞帝屁搞的這麼嚇人,明明財政隻一個億收入,你硬是提高到兩個億,甚至三個億。
成績是亮眼,但根本無法持續,繼任者能給你背這鍋?
到時百分百有官司打。
官司一打起來,新皇帝那邊又要放三把火,不弄你福昌弄誰。
你福昌經得起查?
屆時不是收不收手的問題,而是要倒查若乾年問題了。
當然,趙安是撿誇大的說,冇敢說老太爺退了還把持朝政不放,所以福昌還有幾年安全期。
但這些聽在福昌耳裡卻是再正常不過,畢竟福昌可想不到乾隆爺會這麼不要臉,人退心不退,搞出個太上皇“垂簾聽政”把嘉慶這個兒子弄得跟牽線的木偶似的。
所謂上皇喜皇則喜,上皇不樂皇亦不樂。
這事換福昌是繼任者肯定也要鬨,不鬨不行啊,不鬨不僅要替前任填這坑,連帶著前途也得受牽連,因為繼任者已經冇有任何東西能賣,無法保持這亮眼的雞帝屁。
不想仕途就此止步,隻能掀蓋子。
蓋子一掀,你福昌鐵定玩完。
意識到此中利害關係的福昌顯然也慌了,吱唔道:“下官...下官所為皆是為國聚財,縱有手段過激之處,也…”
“也什麼?”
趙安輕笑一聲,“難道福大人以為自己做的這些經得住都察院那幫禦史磨牙?”端起茶碗輕呷一口,“變賣官產為國聚財是福大人您的想法,可人家是不是也能說大人您這是盜賣國帑?”
“這...”
福昌額上已滲出細汗,原本因為飲酒而麵紅的臉龐也變得有些發白,“下官...下官所為,實是見江蘇巡撫福崧大人在蘇州大賣官產,這才...況且皇上還賞了福崧大人雙眼花翎,下官以為...”
“以為這是皇上默許的?”
趙安放下茶碗,搖了搖頭,不無深意看了福昌一眼,“康熙爺許的東西,雍正爺認不認?雍正爺許的東西,咱乾隆爺認不認?那咱乾隆爺許的東西,福大人說下位爺會不會認?”
“呃...”
福昌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是啊,康熙爺晚年寬仁許了多少“永不加賦”的恩典?
結果雍正爺一登基便雷厲風行地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康熙爺的許多許諾都在那句“振數百年之頹風”中換了新章。
乾隆爺登基之初便以寬嚴相濟為由,將雍正朝的重臣如田文鏡、李衛、鄂爾泰給辦了,甚至連大學士張廷玉也冇能逃過去。
大清朝的所謂祖宗成法,實際是老子一死兒子便推翻。
如此,乾隆爺的默許兩年後又會變成什麼?
想到這裡,福昌後背寒意愈發厲害,彷彿看見乾隆爺賞給福崧的那根雙眼花翎,在未來某一天被另一雙年輕帝王的手輕描淡寫摘去。
而他跟著“風向”撈取的功勞,到那時又會變成怎樣的罪證?
“大人的意思是今日之賞實是明日之禍?”
福昌的聲音無比乾澀,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跟風的,可事情已經做了,他連後悔藥都冇的吃。
“福大人以為呢?”
趙安不動聲色,將目光微微移向窗外,遠處畫舫上歌女身影依稀可見。
片刻,耳畔傳來福昌忐忑不安的聲音:“若真是如此,大人您可得救下官啊!”
側過臉去,發現福昌已經起身一臉虔誠的看著自己,然後竟“撲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像是下了莫大決心壓著嗓子顫抖道:“下官知道此時提舊事、攀交情,實在是不知死活。可下官真是走投無路了,隻能求大人指點一二!”
趙安亦是叫福昌這一跪弄的有點懵,一邊伸手去扶,一邊急道:“福大人這是做什麼,哎,起來,快快起來...”
伸手拉了幾下福昌卻是不肯起來,不僅不肯起,還聲淚俱下道:“不瞞大人,下官早就知曉大人您乃天潢貴胄,身份非同一般...這兩年下官在任上不敢說對大人有多大助力,但凡大人或大人身邊人有所需,下官無不是儘心竭力,從不敢有半分怠慢推諉…
這些微末情分,下官不敢求大人記掛,隻求大人您看在…看在往日那一點點情麵上,給下官指一條活路吧!”
福昌冇有說半句假話,趙安在安徽救災時跟福昌要錢要人,人家是半個不字都冇說就給送來了。
當初朱珪上書彈劾趙安,也是人福昌為其洗刷冤屈,對趙安絕無半點虧欠。
兩江官場之所以堅信趙安是老太爺流落民間的私生子,也是身為江寧佈政使的福昌天天點讚緣故,否則,官場上的老油條們怎麼會深信不疑呢。
當然,這也與老太爺、和珅配合得好有關係。
總之,福昌功勞大大滴。
“這...”
見福昌連自己皇子身份都道破了,趙安也不好意思不幫人,無奈歎了口氣伸手沾了沾茶水,在桌麵上寫下一個“合”字。
“合?”
福昌看的卻是一頭霧水,不知這合字指的是什麼。
要說是和珅吧,那也應該寫“和”而不是“合”。
“下官愚鈍,還請大人明示!”
福大人的樣子比認真聽講的小學生還認真。
麵對福昌的真心討教,趙安指尖再次蘸了茶水,這回寫下兩個字——“督撫”。
“督撫...督撫合?”
盯著桌麵上的三個“水字”,福昌一臉愕然,從字麵來看眼前這位天潢貴胄莫不是在說督撫聯合?
可督撫皆為封疆大吏,彼此有製衡,亦有牽絆,貿然聯合形同結黨,若被皇上或將來新君知曉…
瞬間無數念頭湧上心頭,令得福大人表情十分複雜,也十分古怪。
趙安端起茶盞卻不喝,隻望著盞中茶葉碧色,淡淡道:“福大人不必驚慌,也不必多想,此三字非我意思,實乃和中堂之意。”
“和中堂?”
福昌猛地抬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正是。”
放下茶盞,趙安目光直視福昌,沉聲道:“你我皆知,中堂如今聖眷雖隆,然世事難料,所謂參天大樹亦需深根盤結,方能共禦風雨...若我等地方督撫、佈政互為臂膀,互通聲氣,又有中堂坐鎮中樞,將來無論風浪起於何方總能有個照應,不至…任人魚肉。”
說話間,趙安抹去桌上那三個水字,將已然動容的福昌緩緩扶起,“中堂的意思此事非為一己之私,更非一黨之私,而是為咱大清的江山社稷留一分穩當...這督撫合的份量,福大人是聰明人,想必無需趙某多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