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之中的稱呼是極為講究的,上官稱呼品級不如自己的下官,不熟悉的稱“某某官”,如揚州府,江都縣什麼的,而對自己熟悉的官員則稱“表字”或“彆號”以表看重。
趙安與鄭博文的官職差距太過懸殊,因此按規矩當稱鄭禦史或其“表字”。
然而,趙安對人鄭禦史用的是“小鄭”這一不倫不類的稱呼,且不說“小鄭”用的合不合適,就雙方年齡差距這個“小鄭”用的明顯就不恰當,畢竟趙安才二十幾歲,人鄭禦史卻三十好幾了。
所以,這聲“小鄭”在不少官員看來明顯有貶低之意。
然而,一位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叫一個七品巡鹽禦史跟著自己轎子走,於官場上卻是又被視為“自己人”的一種表現,是極大信任和親近的表示。
很多官員想跟轎伕一樣跟著領導轎子跑都不得呢。
不管什麼時候,坐在車裡的領導搖下車窗讓某位低級官員過來說話都是一種公開的抬舉。
因此,當事人鄭禦史心中很矛盾。
初聽那聲“小鄭”心頭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屈辱感直衝腦門。
要知道當初如果不是鄭禦史在日常報告中,將趙安在揚州府學搞的忠誠教育當作一起趣事彙報上去,老太爺哪裡知道揚州出了個忠教授,又怎麼可能一高興給趙安賞了個特賜同進士出身待遇,以致有了後麵一飛沖天的奇蹟。
憑良心說,雖然收了趙安一萬兩“潤筆費”,但鄭禦史始終認為自己也是趙安仕途上的貴人,結果對方發達後衣錦還鄉卻當眾以“小鄭”呼他,鄭禦史心中怎麼可能不悲憤。
隻覺世態炎涼,忘恩負義之人還是比知恩圖報的多。
可對方偏偏又給了他跟轎的“特權”,這就有點叫人摸不著頭腦,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算了,今時不同往日。
尋思趙有祿這小子已是封疆大吏,聖眷濃的連京營八旗都派軍官隨行護衛,兩淮鹽政阿大人和揚州知府方大人都捧臭腳了,他一個巡鹽禦史還是不得罪的好。
身為禦史又是包衣出身的鄭博文為官基本素質還是有的,當場臉上就擠出近乎諂媚的笑容,爾後快步從官員隊列中小跑出來,躬身應道:“卑職遵命!”
就這麼乖乖跟著轎子小步快走起來。
揚州城是眼下世界第一大都市,由於接待過康熙爺、乾隆爺多次,基礎設施建設的相當不錯,城裡的路也都是相當平整的青石板路,交通這一塊也被當地縣衙臨時管製起來,冇了“紅綠燈”轎伕奔走自是速度快的很,一路毫無阻力。
趙安是正二品的安徽巡撫,按製當坐八抬綠呢大轎,可揚州這邊最高品級不過是三品的兩淮鹽政,按規定三、四品官隻能坐四人抬轎,所以揚州方麵給趙安安排的其實就是兩淮鹽政阿克當阿的轎子。
借的。
知府也是四人抬,但三品官和四品官的轎子形製上還是有些不同的。
官員的體麵往往就在這些細節上,坐考斯特的能跟坐奧迪的比麼?
四抬轎相比八抬轎空間肯定要小得多,然坐在其中的趙安卻是相當舒坦,因為他的思緒已經回到當初二人抬小轎巡街場景了。
一種物是人非的滄桑感。
至今猶對那二人抬小轎耿耿於懷,不為其它,隻為那前方開正方小孔的二人抬小轎總讓人忍不住同掛像框的靈車聯想到一起。
由於臨時交通“管製”,各個路口都有不少百姓被衙役攔下,看到過來的“轎隊”,尤其是當先的四人抬轎,百姓們自是指指點點,好奇之餘目光也是無不敬畏。
“寧兒,望見咯?人做官的多架勢,四個人抬住走哩!所以啊,你們小伢子還是要多讀書,這個書讀好了要什呢冇的啊?”
人群中一個父親一邊眼熱地看那緩緩接近的轎隊,一邊在才九歲兒子光禿禿的腦門子上摸了摸。
那孩子似懂非懂的看著一頂頂打路口抬過去的轎子,以及轎子前頭後頭那些個扛著“肅靜”、“迴避”牌子的衙役,小手不由得攥緊父親的衣角,眼神裡既有羨慕,也有被這官員出行排場嚇到的怯意。
“乖乖,你們說轎子裡頭是哪個大好佬啊?這麼多人跟著的。”
說這話的是父子邊上的一個拎菜籃子的老婦,說話間還下意識朝後縮了縮,彷彿靠官轎太近都會惹麻煩。
周圍人哪知道轎子裡的大好佬是誰,倒是一個挑著剃頭挑子的師傅好像知道點什麼,壓低聲音對眾人道:“你們不曉得吧?這個大好佬就是我們揚州外去的!”
這話一出,頓時引得四周的人都豎起耳朵好奇地追問什麼情況。
“我二叔在衙門裡頭當差,他昨天跟我說今天安徽巡撫趙有祿趙大人到我們揚州,這個巡撫嚇(he)人呢,那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的正宗大好佬,官大呢啊,望見呐,連我們知府大人跟鹽政老爺都跟在後頭...”
剃頭師傅說到這,跟炫耀似的顯擺道:“這個趙大人以前在我們揚州做過官,而且老家就是我們揚州的,說是哪哈滴...把我想想,噢,對,說是甘泉外去的!”
“親媽媽!”
人群裡有個甘泉縣的人失聲道:“活嚼蛆嘛,我們甘泉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大好佬滴,怎麼我不曉得滴?”
“你不曉得滴的事情多呢!”
剃頭師傅剛要再透露點小道訊息,前麵封路的衙役扯著嗓子讓百姓繼續通行,無奈隻好挑著擔子隨著人群向前挪動。
轎隊這邊,抬轎子的轎伕毫不吃力,坐轎子的趙安更是悠然自得,卻是苦了跟著轎子跑的鄭禦史。
當真是體力與心誌的雙重考驗。
既不能離轎太遠顯得疏離,又不能靠得太近,還不能快了慢了,搞的鄭禦史一條街跟下來氣息便開始不穩,額頭更是早就沁出汗珠。
一邊調整呼吸和步伐節奏,一邊卻眼巴巴期盼轎裡的巡撫大人與他說點什麼。哪怕隻是一句無關痛癢的閒話,也能讓他倍有麵子。
可轎中的趙安始終沉默,壓根不與鄭禦史說話,搞的鄭禦史這心七上八下的。
當轎子終是停在得月樓前,鄭禦史已是累的氣喘籲籲,卻還得強撐體力躬身掀起轎簾:“大人,到了!”
“到了麼?”
趙安麵帶微笑下轎,看了眼已經累成狗的鄭禦史,不無親切道:“小鄭啊,跟著轎子跑這一路,辛苦了吧?這人啊,此一時,彼一時...想當年本撫請你辦個事還得給你備上潤筆費,現如今嘛...小鄭,有何感慨?是莫欺少年窮,還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說完,不等鄭禦史開口,便在方維甸、阿克當阿等官員簇擁下徑直朝樓內走去。
後麵緊跟著就有幾位心思活絡的官員圍住了落在後麵的鄭博文。
“鄭大人,趙大人對您真是另眼相看啊!”
“是啊是啊,方纔趙大人特意吩咐鄭大人跟隨,可是有什麼要緊事交代?”
“鄭兄,你我不是外人,與我說說趙大人路上都與您談了些什麼?”
“鄭兄,你何時同趙大人相熟的,這麼好的路子鄭兄可不能獨享啊。”
“.....”
麵對這幫或是打聽訊息,或是想通過自己與趙有祿結交的官員,鄭博文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什麼?
難道說趙有祿一路上壓根冇和他說話,就是讓他跟著轎子跑了個氣喘籲籲?
還是說姓趙的小心眼,明擺著是跟他算當初敲詐一萬兩的賬?
隻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含糊地應付道:“呃…趙大人…隻是垂詢了些…些許瑣事。”
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後語讓人心下疑竇叢生,見鄭博文不肯說實話,幾個官員彼此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有說有笑進了得月樓。
跺了跺腳,鄭禦史也硬著頭皮跟了進去,心裡則在盤算是把那一萬兩老老實實退回去,還是咬定牙關不認這賬,彆說安徽的巡撫管不到他頭上,就是江蘇的巡撫也拿他冇辦法。
彆看他這巡鹽禦史品級低,可人事關係卻是歸吏部直管的!
省裡還真拿他冇辦法。
可是,真能不認這賬?
得月樓內掌櫃早就安排好宴席,就等眾位大人落座了。
你請我請的,酒樓內便是觥籌交錯,一派和樂。
席間,揚州眾官員爭相向趙安敬酒,阿諛之詞不絕於耳,好在趙安深諳此道,甭管什麼樣的馬屁都不可能動搖他的道心,反而他時不時的一句讚賞之言,亦或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總能令受者喜出望外,受寵若驚。
時不時的朝鄭禦史瞄上一眼,本意是好的,希望鄭禦史不要有太大心理負擔,他趙大人從來不記仇,也不記小賬。
就是瞄來瞄去,瞄的人鄭禦史愈發六神無主。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兩淮鹽政阿大人見時機成熟遂舉杯起身,對著主位的趙安深深一揖:“趙大人今日駕臨揚州實乃本地之幸!下官雖非揚州主官,卻也在揚州為官多年,算是半個地主,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大人成全!”
什麼不情之情呢,就是希望衣錦還鄉的趙巡撫給家鄉人民留個墨寶,或者說留個念想。
顯然,這是阿大人同方知府事先就協商過的“節目”。
冇見滿堂官員都在附和麼。
“難得回趟家鄉,也是盛情難卻,本撫便獻醜了。”
趙安略作推辭便欣然應允,因為他其實也盼著這個節目,畢竟能排上這節目的朝廷要坐前三排,省裡起碼前八位才行。
早有伶俐的官員將備好的文房四寶端了上來。
但見趙安挽袖執筆,略一沉吟,便揮毫寫下“揚州是個好地方”七個大字。
說實在的,趙安的字寫的不算好,但也不算醜,“揚州是個好地方”作為墨寶而言,似乎也有些遜色,但並不影響滿堂喝彩。
接風宴主打的就是一個形式,題字作為接風宴的**部分既然結束,品級身份不夠的官員自是知趣告退,好將空間與時間留給揚州文官兩大佬知府和鹽政。
少不得又是扯東扯西閒聊,所聊也不過是揚州風土人情及趙安過往在揚州的點點滴滴,與二位主要官員交道的幕幕往事。
這算是尾聲了,因為趙安並非江蘇巡撫,不可能與不歸自己管的揚州官員談什麼公事,就算談也是談家鄉發展什麼的。
見差不多了,知府方大人便欲請趙撫台到招待所歇息,未想趙撫台因酒多而紅光滿麵的臉蛋突然一肅,不無凝重對揚州這二位主要官員道:“本撫離京時,和中堂曾交待本撫一件事,這件事關係重大,本撫必須親自向二位問個明白。”
“大人請說!”
知府與鹽政都是心中一凜,不知趙安詢問何事。
趙安開門見山對知府道:“方大人,你是揚州主官,不知可曾聽聞一些關於皇上南巡的謠言?”
“這...”
方知府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不知大人說的這皇上南巡謠言具體指的是?”
趙安聽後竟是微哼一聲:“方大人莫要揣著明白與本撫裝糊塗。”
知府大人心裡自然是“咯噔”一下,這謠言他豈止是聽過,且肯定那謠言說的皇帝私生子就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趙大人。
阿克當阿心中肯定也有數,隻冇問他便也裝作一臉好奇狀。
“謠言說皇上南巡留有私生子流落民間,此事連京裡都知道了,二位豈能不知...這件事是和中堂交待本撫問你們,你們若不說,本撫便照實回覆中堂便是。”
趙安語氣中的威脅之意傻子也能聽得出來。
照實回知府說不知道,鹽政也說不知道,那謠言怎麼就傳到京裡的呢。
知府大人和鹽政老爺均是為難,承認聽過等於承認知曉趙安身世的禁忌,可若說冇聽過又明顯是欺瞞上官。
無奈,知府大人隻得硬著頭皮含糊道:“下官對此等無稽之談確有耳聞,在下官看來此等謠言隻是坊間愚民妄加揣測胡言亂語,做不得真…做不得真的…”
由於心虛,說話時根本不敢直視趙安的眼睛。
“對,對,都是鄉野無知之人胡言亂語...”
阿克當阿見方知府這麼說,自也跟著附和。
“是麼?”
趙安臉色為之一緩,“本撫也以為此事太過荒唐,天家骨肉怎麼能淪落民間呢?造謠之人其心可誅!不過到底是存心中傷皇上清譽,還是彆有用心意圖混亂朝綱,還是要查一查的。”
知府大人與財神聞言,連忙躬身稱是,心裡卻想叫我們怎麼查?
查來查去不都查的你趙有祿趙大人麼!
為緩和氣氛,阿克當阿臉上堆起由衷敬佩之色,躬身道:“大人當年在揚州時,下官便知大人才具非凡,絕非池中之物,若遇東風,大人便可乘風而起...”
話還冇說完就被趙安擺手打斷,一臉不悅道:“本撫寒微起身,除卻一身肝膽、些許薄才外,可謂身無長物,何來東風?阿大人所言這東風又指什麼!莫非阿大人以為本撫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自身真才實學,而是走了什麼歪門邪道,亦或靠了什麼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