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往安徽派監軍天經地義,事涉自家性命乃至整個家族利益,任誰都要往安徽派個心腹看著的。
畢竟,趙安還不是和珅女婿。
選曹文煜空降安徽當佈政使,主要是因為曹文煜這人除了忠心外一無是處,這就不會出現藩台和撫台爭權奪利“不團結”的事,畢竟借團練之名編練新軍以備將來是和珅目前頭等大事,絕不容有失的。
福康安飛速抵達拉沙使得高原清軍總數達到了一萬六千餘人,老太爺要求福康安迅速出兵作戰,不使廓爾喀軍隊有喘息之機,以儘快收複失地。
這意味戰事很快就要進行,弄不好年底之前福康安就會班師回朝,屆時老太爺真要給福康安封王,那福康安的勢頭就再無人可製。
想要成功保住自己的地位權勢,除了趙安所獻刀把子一策,根本冇有其它可供和珅選擇的辦法。
除安徽外,和珅已密令其另一心腹黨羽山東巡撫伊江阿暗中精練綠營,並設法控製駐防德州的八旗。
相較安徽,山東距離京師更近,若伊江阿忠實執行和珅秘令,京師真要出事山東的兵馬就能第一時間進京起到威懾作用。
伊江阿是與阿桂並稱“二桂”的前大學士永貴之子,此人喜好詩作,早年在軍機處行走時投靠和珅,因而得以升任山東巡撫,和珅對其信任不在趙安之下。
提拔曹文煜去安徽任藩台除了放心外,也是其小妾長氏吹的枕頭風。
被和府稱為“二奶奶”的長氏頗為念舊,跟了和珅後始終把前夫的工作調動放在心上。
那天無意聽到和珅同劉全在談論安徽藩台人選,便想著將這安徽藩台的好事落在前夫頭上,當天晚上便使出渾身功夫把和珅弄得舒舒坦坦,順嘴那麼一說事情就給辦了。
人品這一塊,和中堂相當地道,收錢辦事,收人家女人也辦事,絕不拖泥帶水。
趙安這邊弄清曹文煜底細自然也放心,一個靠裙帶關係上位的人好對付的很,何況他其實根本不怕和珅往安徽安插人手,哪怕是塞一幫人到安徽新軍都不介意。
因為,和珅有事就是有祿有事,和珅無事有祿也無事。
和珅往安徽塞的人越多,將來趙安不起兵,這幫人也得吵嚷著起兵。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冇有誰比“狗腿子”更清楚的了。
隻不過一旦起了兵,事情的發展就不是“狗腿子”們能夠控製的了,屆時已經上了船的“狗腿子”們為了自保隻能一頭道走到黑。
和珅若死,其手下弄不好能半道給趙安披黃袍。
瞥了眼麵前的範參領,趙安竟是微笑起身給對方親自倒了杯茶,把個範參領搞的很是受寵若驚,趕緊雙手接過。
“坐,坐下說話。”
笑眯眯的示意範文程後人坐下後,趙安就跟後世單位領導似的開口了:“這些日子衙門裡裡外外的事務你處置得井井有條,方方麵麪條理清晰考慮周詳,替我這個副都統省了不少心力,這些,本官是看在眼裡的。”
一聽“領導”給出如此評價,範參領心中自是激動,腰板卻變得更彎了,恭聲回道:“這些都是卑職份內之事,卑職唯恐做得不夠好有負大人信任,可不敢當大人謬讚。”
“噯,”
趙安下意識要摸煙給對方散一根,發現冇有遂笑道:“範參領勿須謙虛,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嘛,本官做事向來是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說完,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像是隨口問道:“範參領今年貴庚?哪年入仕當的差?”
範參領忙欠身答道:“回大人話,卑職今年四十有五了,乾隆二十七年筆帖式入的值,於旗裡已經當差整整三十年了。”
“噢。”
趙安一臉唏噓的放下茶碗,感慨道:“當了三十年差如今還隻是在旗內任參領,這要擱彆人要麼高升部院,要麼外放地方任職佈政巡撫了...這麼看來,範大人這塊金子可是蒙塵已久啊。”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一根針紮在範參領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嘴角勉強扯出一絲苦笑,低聲道:“卑職資質平庸,能得朝廷俸祿養家餬口已是皇恩浩蕩,不敢有非分之想。”
趙安哈哈一笑:“這怎麼能是非分之想呢,咱們為官之人圖的是什麼,嘴上說著是為朝廷,為皇上儘忠辦事,可心裡麵想的不就是升官發財?”
聽到趙安毫不遮掩的話,範參領驚得手一抖,茶碗蓋頓時發出“叮噹”一聲脆響,於值房裡格外刺耳。
抬頭撞上趙安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慌忙又低下頭去,心頭直跳。
三十年的官場生涯讓範參領早已習慣報效皇恩、鞠躬儘瘁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升遷要講“簡在帝心”,發財要稱“仰賴天恩”,即便心裡想得是另一回事,嘴上也得裹著厚厚的錦繡文章。
何曾有人敢把這層遮羞布扯得如此乾淨利落?
況眼前這位趙副都統可是大會小會張口都是大道理,為大清為皇上什麼的,突然間換了說辭,真讓人難以適應。
範參領嘴唇囁嚅了幾下想順著說些卑職隻知儘忠職守的套話,可在趙安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那些虛偽的言辭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臉上火辣辣的,最終,像是已經被解開褲腰帶的女子般,低聲道:“大人…大人說的是,隻是…隻是這官場沉浮,有時也由不得自己…”
趙安聽後微微一笑,呷了口茶方道:“本官年少時心性頗為輕狂,總認為我命由我不由天...步入官場之後才發現什麼由我不由天,那都是年輕人的狂話妄話!
在這官場上咱們就得認一個理,那就是咱們的命數不在自己手中掌握,而是在上頭手中。”
言罷,身子向範參領湊了湊,一幅過來人的樣子,“金子是會發光,可這金子要蒙了塵,或是埋得深,你說這金子還能發光?
...得有人把這金子蒙的塵掃了,把金子從地裡挖出來擺在亮處,這道理,範參領想必應該明白。”
說完,從書案拿起一份剛剛整理密封好的文書遞給範參領,和聲說道:“這份文書你親自送給和中堂,若中堂垂詢,據實回話便是。”
範參領聞言一愣,這是他第二次被要求送文書給和珅。
按道理送文書的事下麵的拜唐阿、筆帖式隨便派一個便是,但趙副都統卻接連讓他去送,難道真是讓他這個參領當跑腿的?
答案顯然不是。
稍一琢磨就知這是趙副都統刻意給他創造與和珅接觸的機會,也是讓他露臉的機會。
起身雙手微顫拿起文書,如同接過自己的錦繡前程般深深一躬到底:“大人栽培之恩,卑職...卑職冇齒難忘!”
趙安坦然受了他這一禮,溫言道:“本官相信你這塊金子用不了多久必會發光,將來本官說不得還要依仗範大人一二呢....去吧,叫多諾來我這。”
“嗻!”
範參領激動難耐拿著文書退出,深深一揖,倒退著出了值房,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許多。
未幾,印房佐領多諾便快步趕了過來,在門口利落地打了個千兒:“卑職請大人安!”
趙安隨手將先前擬定的一張采購清單遞給多諾,吩咐道:“你按上麵的去辦,另外派人通知下去,明日巳時正點所有在京佐領一律到都統衙門候著,不得缺席,不得延誤。”
“嗻!”
掃了眼趙副都統給的采購清單,多諾儘管一頭霧水還是趕緊去辦。
明山五人下場令得趙安這個副都統在鑲黃旗權威大漲,就連第一參領第一參領布彥達賚、第三參領郎圖都不敢怠慢,次日早早就趕到都統衙門。
步入議事廳後卻被眼前一幕看呆。
隻見廳內上方掛了條紅底黑字的橫幅,上書“鑲黃旗滿洲都統衙門先進表彰大會”一行大字。
廳內的柱子上還貼了些什麼“踴躍議罪,彰顯忠誠”、“補齊虧空,輕裝上陣”之類的標語。
堂下桌椅排列整齊,堂上往日放著的太師椅則變成了幾張長幾拚起的條台。
條台後麵放了三隻椅子,後麵分彆貼了都統、副都統字樣,簡陋得像是街邊臨時搭起的草台班子。
這場麵把布彥達賚和郎圖看的一臉懵,其他佐領更是看的稀罕,問正在忙活的幾個筆帖式怎麼搞成這樣,回答說是上麵吩咐的。
上麵是誰?
肯定是主持鑲黃旗滿洲都統衙門日常工作的副都統趙有祿大人。
“搞成這樣,成何體統!”
世勳子弟出身的布彥達賚臉色陰沉,壓低聲音忍不住對身旁的郎圖抱怨,“姓趙的把咱們八旗重地弄得跟市井商鋪一般,他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郎圖也是連連搖頭,嘴角撇了撇,從鼻子眼兒裡哼出一聲:“這他娘鬨得是哪一齣兒?姓趙的打哪兒整來這些個幺蛾子?把個衙門重地弄得跟天橋撂地的戲台子似的,咱滿洲的體統還要不要了!”
頓了頓,呸了口:“漢人就是漢人,狗肉上不得檯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