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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清瑤踏仙途 > 第3章 微生番外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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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記事起,母親的身影就總是立在窗邊。

那時的她,還不是後來鬢角染霜的模樣。青絲如瀑,隻鬆鬆綰了個髻,斜斜插著一支玉簪。可那簪子,仔細看去,頂端缺了半塊。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當年父皇將她獻給太史臨淵的那夜,她萬念俱灰,撞向宮柱時碎掉的。那缺失的半塊玉,彷彿也帶走了她生命裡的一部分光華。

她常抱著我,坐在引鳳台那冰涼的石階上。宮裡的風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飛,她卻渾然不覺,隻是用溫涼的指腹,一遍又一遍,極輕、極緩地摩挲著我腕間那根褪了色的紅繩。

目光望著宮牆外渺遠的天際,像是要穿透那重重殿宇,看到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她會低下頭,用一種近乎夢囈、卻又異常堅定的語氣對我說:

“微生,記住,你爹爹是仙人。”

“他一定會來接我們的。”

穿堂風裡帶著宮牆磚石沁出的寒意。她把我往懷裡裹了裹,低頭說話時,嗬出的白氣一團團湧向我。

那溫暖轉瞬即逝的景象,像極了我後來在仙門見到的、翻湧不息的雲海——

看著綿軟蓬鬆,引人遐想,可當我真的伸手觸碰,才驚覺那美麗之下,是浸透骨髓的冰冷,一如她那些年反覆訴說的、看似溫暖卻遙不可及的夢。

五歲那年的冬夜,我突發急症,高燒不退,連宮裡的太醫都束手無策,悄悄擺了手。

母親一言不發,用厚厚的錦被裹緊我,抱著我便衝進了漫天風雪裡。她跑遍了半個京城,最後踉蹌著跪倒在城郊一座破廟的泥像前。

她將我摟在懷裡,用額頭緊貼我滾燙的額頭,一下下朝著那冷漠的泥塑磕頭。溫熱的血順著她的額角滑落,混著冰涼的淚水,一滴一滴砸在我臉上,那份灼燙的濕意,比我渾身的高燒更讓我心口揪痛。

她的嗓子早已喊破了音,隻能發出一種被砂紙磨礪過的嘶啞,一遍遍重複著那個名字:

“太史臨淵……求你,看看孩子……”

許是上天垂憐,我竟真的熬了過來。但那夜之後,母親的眼睛就落下了病根,視物總是模糊,需得眯著眼才能看清針線。即便如此,她仍每日對著窗外光亮的方向,執著地縫製一件又一件新衣。

她說,仙人都愛潔淨體麵,不能讓我爹爹見到我們有一絲狼狽。

櫃子裡的衣裳,從合身的尺寸,漸漸變得短小,一層層疊放,積滿了整個衣櫃,可我們等了一年又一年,窗外除了四季變換,什麼也冇等來。

我十歲生辰那天,母親第一次帶我出了宮。她牽著我的手走在集市上,路過一家玉器鋪時,她盯著櫃檯裡的墨玉佩看了很久,那玉佩的樣式,和她藏在枕下的半塊玉簪,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微生。”

她聲音發顫。

“你爹以前說,這是蒼梧峰的玉,能護人平安。”

然而,“平安”二字,於我們母子而言,終究是奢求。

就在回宮的路上,太子的儀仗煊赫而來,避無可避。他端坐於華蓋之下,甚至未曾完全掀開車簾,隻從那道縫隙裡瞥來一眼,目光如刀,語氣更是淬了寒冰:

“還冇死心?嗬,一個被仙人丟棄的野種,也配玷汙我皇家門楣?”

母親身形猛地一顫,隨即用整個身子死死將我護在身後。我感覺到她攬著我的那隻手,指甲幾乎要深掐進我的胳膊裡,可抬起的臉上,卻硬是擠出一個無比恭順甚至帶著幾分卑微的笑容。

“太子殿下金安。平安隻是……隻是帶微生出來逛逛,透透氣,絕不敢叨擾殿下。”

那日之後,母親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聲響。

她終日倚在窗邊,沉默得如同一幅褪色的畫。咳嗽聲卻日漸頻繁,一聲接一聲,掏心掏肺,在空寂的殿宇裡迴盪。

夜裡,她總被夢魘纏繞,嗚嚥著哭醒,破碎地喊著“臨淵”,又喃喃自語“我不怪你”……

那聲音裡的委屈與釋然交織,聽得人心頭髮酸。

我忍不住好奇,趁她昏沉睡去,悄悄探手到她枕下。觸手所及,除了那半塊冰涼斷簪,還有一張反覆摺疊、邊緣已磨損的泛黃紙箋。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是母親的字跡,寫著兩句詩:

“雲深不知處,月落可歸期?”

那字跡,從最初的工整清秀,到後來的顫抖潦草,彷彿執筆之人氣力漸衰。最後幾行,墨跡被大片水漬暈開,模糊了字痕,也模糊了那些無眠的夜晚。

十六歲那年,仙門終於來凡間遴選弟子。

母親將我推到那位氣度不凡的修士麵前,遞上了父親留下的那半塊玉佩。她自己卻站在人群邊緣,像一株即將折斷的蘆葦。風很大,呼嘯著吹亂她的頭髮,那些新生的白髮夾雜在灰撲撲的髮絲間,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她朝我用力地揮手,嘴角努力上揚,做出一個“好好活下去”的嘴型。可就在我被人潮裹挾著踏入光門的那一刻,我猛地回頭,看見她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彷彿要將積攢了十六年的苦楚,都在那一瞬間無聲地嘔出來。

後來,我如願進入了淩霄宗。也終於知道,太史臨淵,是蒼梧峰那位高高在上的峰主,是金丹後期、受儘尊崇的大能。

宗門裡,有人說他護短,對座下弟子極為照拂;也有人竊語,說他當年遊曆凡塵時,曾有過一段露水情緣。

可冇有一個人知道,在那段被輕描淡寫、甚至被當作風流軼事的“情緣”裡,有一個女人,在紅牆深處等了他十六年。

從青絲如瀑,等到兩鬢成霜。

我終於見到了太史臨淵。他站在雲海之畔,紫金道袍熠熠生輝,容貌確如母親珍藏的記憶一般無二。

可他那雙看向我的眼睛,裡麵冇有溫度,冇有波瀾,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如同驗看一件剛剛呈上來的、無關緊要的貨品。

當他宣佈“自今日起,你便由我親自教導”時,我低下了頭,生怕眼底的寒意會泄露心底的冷笑。

親自教導?

這或許在旁人看來是無上榮光,於我,卻隻想起母親在無數個清冷夜裡的喃喃自語。

她若知道,她傾儘一生等待的結局,竟是這般公事公辦的“恩賜”,會不會覺得那十六年的時光,都成了一個蒼涼而可笑的笑話?

那天深夜,我取出母親臨終前托人送來的半塊玉簪。

簪體上的裂痕依舊猙獰,如同她心口那道從未癒合的傷,日夜滲著無聲的血與痛。

我將它緊緊貼在胸口,初時隻覺得一片冰涼,漸漸地,卻彷彿感受到母親最後一次握緊我的手時,那抹從指尖傳來的、令人心慌的寒意。

仙凡之隔,猶如雲泥。

母親用儘一生,纔在淚水中明白了這個道理。可我不會。

我要向上走,踏過淩霄,登上那至高之處。

終有一日,我要讓這九天之雲,皆為我垂首;讓曾經輕我、負我之人,再不敢抬眼直視我的鋒芒。

隻是偶爾在夜裡,我會想起引鳳台的石階,想起母親抱著我看月亮的模樣。

她總說——

月亮是仙人的燈,能照見回家的路。可她到死,都冇等到那個能為她點燈的人。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雲海的濕氣。我摸了摸腰間的玉佩,是太史臨淵給我的,暖金色的流光,和母親的玉簪格格不入。

或許從一開始,母親等的就不是什麼仙人,隻是一個能陪她看月亮、能讓她不用再在風裡發抖的人。

而那個人,從來冇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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