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藥香------------------------------------------ 藥香。,像刀子一樣往骨頭裡鑽。他蜷在稻草堆裡,把舊棉襖裹緊,牙齒還是止不住地打顫。手機螢幕亮起來,淩晨六點十七分,氣溫零下三度。。,摸黑走到床邊。沈敬山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呼吸聲又粗又急。沈硯把他扶起來,輕輕拍著後背,拍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我去燒水。”,劃了三根火柴才把柴點著。火光亮起來的瞬間,他看見自己的手——十個指尖全是水泡,有兩顆已經磨破了,滲出透明的液體。昨天薅草、搬石頭、補房頂,乾了一整天,當時不覺得,現在停下來,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沈硯倒了一碗,吹涼了端到爺爺嘴邊。沈敬山喝了兩口,又搖搖頭,眼睛看著灶房的方向。,明白了。灶房角落裡放著幾個蛇皮袋,是昨天他在偏房裡翻出來的。打開一看,半袋黃豆,幾把乾筍,一小袋紅薯粉,還有一包用塑料袋裹了又裹的老茶葉。都是爺爺中風前攢下的。,又把乾筍切片,和紅薯粉一起煮了一鍋糊糊。冇有油,冇有鹽,隻有食材本身的味道。沈硯嚐了一口,寡淡得幾乎冇味,但它是熱的。,院子裡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人在嗎?”,走出堂屋。。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揹著竹簍,手裡拎著一捆草藥。晨光打在她側臉上,沈硯看見她的眼睛——很安靜,像山裡的深潭,不見底。“你是……沈爺爺家的孫子?”她先開了口,“我叫蘇清和,隔壁蘇家坳的,去年從中醫藥大學畢業後回來的,在鎮上開了個草藥鋪子。”
沈硯想起來了。周建軍昨天給他發過訊息,說鄰村有個懂中醫的姑娘,經常來給爺爺做康複,讓他記得謝謝人家。
“昨天就該來的,被一個病人拖住了。”蘇清和走進院子,把竹簍放下,“沈爺爺的藥快斷了吧?我帶了新的來。”
她從竹簍裡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包草藥和兩盒西藥。沈硯看著她蹲在台階上,把草藥一株一株攤開檢查,根鬚上的泥土都仔細抖乾淨。她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一看就是常年乾活的手。
“這是降壓藥,一天一次,飯前吃。這是阿司匹林,一天一次,飯後吃。這是我自己配的草藥,活血通絡的,熬水泡腳用。”她一樣一樣交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會熬藥嗎?”
沈硯搖頭。
蘇清和站起來,拎著草藥走進灶房。沈硯跟過去,看見她熟練地生了火,把砂鍋架上,草藥洗淨了放進去,加水,蓋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做過無數遍。
“大火燒開,小火慢熬,三碗水煎成一碗。”她回頭看了沈硯一眼,“記住了?”
沈硯點頭。
“你爺爺是痰瘀阻絡型中風,加上年紀大了氣血兩虛,恢複得慢,但不是冇有希望。”蘇清和從灶房出來,又從竹簍裡拿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這是我給他做的康複方案。每天三次關節被動活動,每次二十分鐘,從手指開始,到手腕、肘關節、肩關節。下肢也一樣。手法要輕,不能硬掰。能動的那隻手,讓他多練握力,哪怕是捏一個核桃也好。”
沈硯接過那張紙。紙上的字很工整,像印刷體,每一個穴位名稱後麵都標著示意圖,畫得不太專業,但能看懂。
“這三個月你爺爺的肌肉已經有一定程度的萎縮了,再不鍛鍊,以後就算神經功能恢複了,肌肉力量也回不來。”
蘇清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沈硯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如果再晚回來三個月,爺爺可能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謝謝你。”他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蘇清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謝我乾什麼。我是大夫,這是我該做的。倒是你,手上的傷得處理一下。”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手。水泡破了的地方沾了泥,已經開始發紅。
蘇清和從竹簍裡翻出一小罐藥膏,擰開蓋子,一股清涼的草藥味散出來。她示意沈硯把手伸出來,用竹片挑了一點藥膏,均勻地塗在他掌心的傷口上。藥膏觸到皮膚的一瞬間,火辣辣的刺痛變成了清涼,像山泉水澆過。
“這是我自己熬的,紫草、地榆、白芷、當歸,加了點蜂蠟。治外傷很管用,不會留疤。”
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很輕。沈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爺爺給他手上的傷口上藥,也是這樣的動作。他低下頭,不敢看她。
“好了。”蘇清和把藥罐蓋好,放進竹簍,“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你要是不嫌麻煩,可以跟我上山,我教你認幾味常用的草藥。你爺爺以後的藥,你自己能采的話,能省不少錢。”
沈硯抬起頭:“明天我去找你。”
蘇清和點點頭,背上竹簍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你爺爺這幾個月,每天清醒的時候就盯著門口看。我們都猜,他是在等你。”
她說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村路儘頭,竹林遮住了最後一點軍綠色的衣角。
沈硯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灶房,把熬好的藥倒出來,晾到溫熱,端到爺爺床前。沈敬山靠在床頭,用能動的那隻右手接過碗,顫巍巍地湊到嘴邊,一口一口地喝。藥汁從嘴角淌下來,沈硯用毛巾接住。
喝完藥,他開始按蘇清和那張紙上的方法,給爺爺做關節活動。
先是手指。他把爺爺的左手握在掌心裡,一根一根地輕輕掰開,再合上。那隻手已經瘦得隻剩骨頭和一層皮,關節僵硬得像生鏽的合頁。沈硯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爺爺的肌肉在微微顫抖。
他想起小時候,這雙手握著他的手,教他握刨子。那時候他覺得爺爺的手好大,能把他整個拳頭都包住。
現在他的手包住了爺爺的手。
做完手部,是手腕、肘關節、肩關節。然後是下肢。他把被子掀開一角,看見爺爺的左腿比右腿細了一圈,小腿的肌肉已經明顯萎縮了。他把爺爺的腿抬起來,按紙上的方法,從髖關節開始,慢慢地、輕輕地活動。
做完一整套,花了整整四十分鐘。
沈敬山一直冇出聲,隻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沈硯。等沈硯做完最後一個動作,給他蓋好被子,他才伸出右手,又在沈硯掌心裡寫字。
“你瘦了。”
沈硯鼻子一酸,彆過頭去。
下午,他背上竹簍上了山。
青硯村後麵是一片老林子,長滿了馬尾鬆和青岡櫟。地上鋪著厚厚的鬆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沈硯記得小時候經常跟爺爺來這片林子,爺爺采蘑菇、挖草藥,他在後麵追鬆鼠。那時候他覺得這片林子好大,怎麼走都走不到頭。
現在再走,其實也冇有那麼大。但林子更深了。很多年前的小路已經被灌木吞冇,他隻能憑著記憶,撥開樹枝往前走。
他今天不是來采藥的,是來找木料的。
爺爺的工具箱裡有刨子、鑿子、鋸子,但木料冇有。他想做點東西。做什麼還冇想好,但手癢。昨天翻看那些榫卯圖紙的時候,那種癢就從指尖開始,一直蔓延到整個手掌,像有一根弦被撥動了,嗡嗡地震。
他在林子裡轉了一個多小時,找到幾棵被風吹倒的野核桃樹。樹乾已經乾透了,但木質緊實,紋路漂亮,是做小件的好料子。他撿了兩根粗細合適的,用藤條捆好,扛在肩上往回走。
下山的時候,路過村口的老槐樹,聽見有人在說話。
“我跟你們講,老沈家那個孫子,在外麵欠了一屁股債,被債主攆回來的。我侄子在城裡跟他一個工地乾過活,說他跟人合夥做生意,把彆人的錢都卷跑了。”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你看他那樣子,在城裡混了十年,回來兜裡比臉還乾淨。要不是在外麵混不下去了,能回來?”
“他爺爺也是可憐。養了個兒子冇了,兒媳婦跑了,孫子又這個德行。一輩子老老實實做手藝的人,臨老了癱在床上,連個靠得住的人都冇有。”
沈硯站在槐樹後麵,把肩上的木料放下來。
說話的是王嬸和幾個村裡的老人,圍著火盆烤火,冇看見他。
他深吸一口氣,扛起木料,從槐樹後麵走出來。
火盆邊的人看見他,聲音戛然而止。王嬸張著嘴,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裡,臉漲得通紅。
沈硯從她們麵前走過去,腳步冇停,眼神也冇偏。他扛著兩根野核桃木,脊背挺得很直。
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傳來王嬸壓低的聲音:“你看他那個樣子,拽什麼拽……”
他聽見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裡,他把木料靠在院牆上,坐在門檻上喘氣。山裡的冬天黑得早,才四點多,太陽已經斜到了山脊線上,把整座村子染成橘紅色。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來,被晚風吹散,融進暮色裡。
沈硯看著那些炊煙,想起小時候,每天這個時候,爺爺也會在灶房裡生火做飯。炊煙從自家的煙囪裡冒出來,和全村的炊煙彙在一起,把整個青硯村罩在一層淡藍色的薄霧裡。
那是他記憶裡最安穩的畫麵。
他站起來,走進灶房,開始生火。
晚上,沈硯把泡好的黃豆煮了,加了點從村口小賣部賒來的鹽。黃豆煮得軟爛,他搗成泥,拌上紅薯粉,搓成一個個小丸子,放在鍋裡蒸。這是爺爺以前教他的——黃豆丸子,冇錢買肉的時候,這就是山裡人的葷菜。
蒸好的丸子端到爺爺床前,沈敬山吃了一個,忽然咧開歪斜的嘴,笑了一下。
然後又吃了三個。
夜裡,沈硯坐在堂屋門檻上,把白天扛回來的野核桃木拿過來,用鋸子鋸下一截。木頭鋸開的一瞬間,一股清苦的核桃香氣散出來,混著鬆脂和山風的味道。
他拿出爺爺的刨子,把木料固定在門檻上,試著推了一刀。
刨刃吃進木頭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唰”。一片薄如蟬翼的刨花從刨口翻卷出來,落在他的膝蓋上。木紋在刨刃下露出來,像山巒的等高線,一圈一圈地鋪開。
沈硯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又推了一刀。又一片刨花。木頭的香氣越來越濃。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不知道做出來能賣給誰,更不知道這能不能換到給爺爺買藥的錢。
但他的手停不下來。
月光從院牆的豁口照進來,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截野核桃木上,落在一地捲曲的刨花上。山裡的夜很靜,隻有刨刃劃過木頭的聲音,沙沙的,像蠶吃桑葉,像春蠶吐絲。
爺爺在床上睡著了,呼吸平穩。
沈硯在月光下,一刀一刀地推著刨子。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那些債主會不會真的找到村裡來,不知道下一頓米從哪裡來,不知道爺爺的藥錢能不能湊夠。
但此刻,在這個漏風的老木屋裡,在爺爺的刨子底下,在一地木屑和月光中間——
他覺得自己好像還活著。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