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簷舊雨 第3章

第3章 灶間煙火，人間清歡------------------------------------------，心安歸處，沈知予便動手，將老宅深處那間塵封許久的灶房細細收拾出來。，青灰色的土灶依牆而砌，兩口深褐的大鐵鍋穩穩嵌在灶台上，曆經數十年煙火熏染，灶台壁麵早已覆上一層深淺不一的焦黑，摸上去帶著粗糙溫潤的質感，卻依舊敦實堅固，半點不見鬆動。灶旁堆著碼放整齊的乾木柴，鬆枝與梧桐木交錯，散發著乾燥清冽的木香；牆邊立著幾個頗有年代感老舊陶罐，釉色斑駁，還有幾隻素麵瓷碗，皆是外婆生前日日摩挲使用的舊物。她用溫水細細刷洗，擦去積年的浮塵，陶罐與瓷碗重又露出溫潤內斂的光澤，彷彿時光從未在上麵留下冷硬的痕跡。，她便黏著外婆在這方小小的灶間打轉，添柴、拉風箱、遞碗筷，對土灶的脾性熟稔得如同掌心紋路。抱過一捆乾燥的木柴，引火、輕扇、慢添，枯枝在灶膛裡劈啪輕響，橘紅色的火苗一簇簇騰起，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她的臉頰上，驅散了梅雨季連綿不絕的潮濕陰冷，也烘暖了心底久積的寒涼。，她早已習慣了電磁爐的快捷、燃氣灶的便利，指尖觸慣了冰冷的金屬與按鍵，卻始終念著外婆灶台上那縷揮之不去的煙火氣，念著柴火慢煮出的飯菜香。那是一種帶著溫度的味道，是城裡再精緻昂貴的料理都無法複刻的醇厚，是刻在骨血裡，獨屬於家的溫柔印記。，她守著土灶，煮了一鍋簡簡單單的白粥。，倒入寬大的鐵鍋中，添足清冽的井水。灶膛裡的柴火不疾不徐地燃著，火苗溫柔地舔舐著烏黑的鍋底，鍋裡的水漸漸泛起細密氣泡，隨後翻滾沸騰，雪白的米粒在沸水中舒展、翻滾、熬煮，慢慢熬出一層濃稠綿密的米油，清甜的米香混著煙火氣，在小小的灶房裡緩緩瀰漫開來。，冇有精巧的調味點綴，隻是一鍋樸素至極的白粥，卻讓沈知予懸漂多年的心，瞬間落了地，滿是安穩與妥帖。，坐在灶邊斑駁的小木凳上，小口慢慢啜飲。醇厚米香在舌尖化開，溫熱順著喉嚨淌入心底，熨帖著每一寸焦躁的神經。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童年，外婆就坐在身旁，用粗布帕子輕輕擦去她嘴角的粥漬，溫聲細語地叮囑她慢些喝，彆燙著。，陳阿婆端著一碟自家醃製的鹹菜走了進來，望著灶膛裡躍動的火苗，眉眼彎彎地笑著：“還是這土灶煮出來的吃食最香，你外婆在世的時候，成天守著這灶台忙活，整條巷子裡，數她做的飯菜最養人。”，道了謝，夾一筷子入口，鹹淡相宜，清脆爽口，與綿密軟糯的白粥相配，恰好是記憶裡最舒服的味道。“阿婆，小時候我最饞您做的鹹菜，這麼多年過去，還是原來的味道，一點冇變。”“愛吃就多吃些，家裡罈子裡還多著呢，吃完了阿婆再給你做新的。”陳阿婆挨著她坐在灶邊，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絮絮叨叨說起從前的舊事，“你外婆啊，一輩子心善軟和，待人總是溫溫柔柔的，這輩子冇跟鄰裡紅過一次臉，誰家遇上難處，她總第一時間伸手搭幫。當年你爸媽在外奔波，她一個老人家拉扯著你，既當爹又當媽，粗活細活一肩挑，卻從冇在你麵前歎過一聲苦，露過一點難……”，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碗沿，心底翻湧著柔軟的動容。，外婆的一生是清苦的。這位一生與煙火相伴的老人，始終以最溫柔的心意對待世間萬物，在平凡瑣碎的灶間煙火裡，把尋常日子過得安穩從容，將所有細碎又深沉的愛，全都給了她，給了這座靜靜佇立的老宅。

從那以後，老宅的灶房裡，煙火便日日升騰，從未斷絕。

沈知予學著外婆的模樣，守著灶台，認真對待每一餐煙火。清晨，添柴燒火，熬一鍋熱粥，蒸上幾個暄軟的饅頭，就著自家醃製的小菜，吃一頓簡單卻暖心的早餐；午後，坐在灑滿陽光的院子裡，慢慢擇菜洗菜，指尖沾著新鮮蔬菜的汁水，籌備著一日三餐；傍晚，灶膛裡的火苗再次燃起，飯菜的香氣漫過灶台，飄出窗欞，縈繞在老宅的每一個角落，將獨處的孤寂一點點驅散。

她不再依賴快捷的外賣，不再潦草應付三餐，而是沉下心來，用心烹煮每一份食材，用心感受灶間每一縷煙火的溫度。

清晨去巷口的小菜市，攤主都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熱情地喚著她的小名，挑最新鮮的時令蔬菜、最鮮嫩的魚肉塞到她手裡；閒暇時便跟著陳阿婆學做江南家常菜，學醃鹹菜、做醬瓜、釀米酒，在一揉一拌間，體會煙火裡的細碎樂趣；還在院子角落辟出一小塊菜地，栽下青菜、小蔥、香菜，每日澆水鬆土，看著種子破土發芽，慢慢抽枝長葉，心底便漾起滿滿的歡喜與期待。

無事的午後，她常坐在灶邊，燒一壺滾燙的井水，泡上一杯清茶，望著灶膛裡殘留的點點火星，聽著窗外風拂過枝葉的輕響，安安靜靜地發呆。

這裡冇有都市裡行色匆匆的腳步，冇有職場中令人焦慮的紛擾，日子過得緩慢又從容。一日三餐，四季流轉，柴米油鹽，平淡樸素，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心安。

她漸漸懂得，世人窮儘一生追尋的幸福，從不是驚天動地的功業，不是腰纏萬貫的富足，而是這觸手可及的人間煙火，是三餐四季的安穩，是有家可歸，有溫暖可依，有溫柔歲月可靜靜守候。

曾經的她，一心嚮往遠方，追逐城市的繁華霓虹，以為隻有走得更遠、飛得更高，纔算活得精彩。卻直到歸來才明白，世間最珍貴的美好，從來不在遙不可及的遠方，而在身邊一粥一飯的暖意裡，在灶間嫋嫋升騰的煙火裡，在日複一日平淡安穩的尋常日子裡。

暮色緩緩降臨，天邊暈開一片溫柔的晚霞。老宅的灶房裡，昏黃的燈光輕輕灑落，炊煙裊裊，暖意融融。

沈知予端著剛盛好的飯菜，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看著院中風姿依舊的枇杷樹，嘴角不自覺揚起溫柔恬靜的笑意。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這座沉寂許久的老舊宅院，因這日日不絕的煙火，重新煥發出鮮活的生氣；漂泊半生、心無歸處的她，也因這平淡溫暖的煙火，終於尋回了內心深處的安寧與歸依。

往後的日子，守著這一方灶間煙火，守著這座滿載回憶的小院，遠離塵世繁華，不問市井喧囂，隻在人間清歡裡，慢煮時光，溫柔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