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林曉來鎮上找我。
她在柳溝村小教書,週五下午沒課,坐班車過來。我到車站接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薄外套,頭發沒紮,披在肩膀上。車停下來,她從車門跳下來,看見我,笑了一下。兩個酒窩,淺淺的。
“等多久了?”
“剛到。”
她手裏拎著一個布袋,裏麵是幾個烤紅薯,用報紙包著,還溫熱。我接過來,紅薯的熱氣透過報紙傳到手心裏。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涼涼的。
我們在老街東頭找了家館子吃飯。鐵盒還塞在宿舍床頭櫃底層,我沒跟林曉提——不是想瞞她,是裏麵的東西我自己也沒弄明白,不知道從何說起。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你看過儺戲嗎?”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看過。我們青林村有個老端公,姓田,年輕時候是儺壇掌壇師。小時候過年他帶著班子唱儺戲,開山莽將、勾簿判官、歪嘴秦童,我都看過。”
她夾了一筷酸菜。“你怎麽想起問這個?”
“我去了陳伯的老宅。”我把房梁上藏鐵盒的事簡單說了,“鐵盒裏有一些遺物,畫著麵具圖樣,記著科儀片段。好像和儺戲有關。”
“然後呢?”
“我想瞭解陳伯。他可能和儺戲有關,所以我想先從瞭解儺戲開始。”我放下筷子,“我想去拜訪一下你說的那個田老端公。”
林曉看著我。“行。我陪你回去。正好回去看看爺爺。”
第二天一早,我們坐班車去青林村。車子在盤山路上晃了一個多小時,車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後退,罩在灰濛濛的雨霧裏。林曉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肩膀挨著我的肩膀,溫溫熱熱的。
到青林村的時候,雨停了。林曉先帶我回了她家。林曉她媽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我,笑了一下,說:“陳默來了?”目光在我和林曉之間轉了一圈,又落到林曉臉上,“你們這是——”
“他來找田老端公問點事。”林曉說。
“找田老端公?”她媽手裏的鍋鏟停了一下,“找他做什麽?”
“問儺戲的事。”我說。
她媽看了林曉一眼,又看了看我,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留下吃飯。”她說這話的時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回了灶房。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慢了半拍。林曉說先去端公家,她媽在灶房裏應了一聲,沒探頭。
林中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裏拿著一根旱煙杆。看見我進來,他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回火塘裏。火塘裏的炭火燒得紅紅的,他的臉在火光裏明明暗暗。
“爺爺,我們去找田老端公問點事。”林曉說。
“嗯。”林中華應了一聲,把煙杆在火塘邊磕了磕,重新裝了一鍋煙絲。他劃火柴的時候,手很穩。火柴頭擦過磷麵,嗤的一聲,火苗躥起來,照得他的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慢慢溢位來。
“早點回來吃飯。”他說。
田老端公住在村尾。老木屋,青瓦頂,屋後有一棵構樹,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雨珠。院門沒鎖,推開來,院子裏青磚鋪地,磚縫裏長著細細的青苔。堂屋的門開著,供桌上供著儺公儺母的木雕神像,神像前擺著香爐和供碗。牆上掛著一排儺戲麵具——開山莽將、勾簿判官、先鋒小姐、唐氏太婆。麵具上落了薄薄一層灰,但漆麵還是亮的,紅的是硃砂,黑的是鍋煙,黃的是石黃,一筆一筆,顏色沉得很。
端公從裏屋走出來。八十多了,瘦得像一截枯木,臉上皺紋又深又硬,一道道擠在一起,眼窩深陷,但眼睛亮得異樣。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對襟衫,袖口磨出了毛邊。看見林曉,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我。
“這是陳默。”林曉說,“他想問您一些儺戲的事。”
端公沒說話,目光從我臉上慢慢移到我的左手上。我手背上的紅痕隱在麵板下麵,顏色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像看見了什麽他等了很久的東西。
“你把左手伸出來。”他說。
我擼起袖子,把手背亮給他看。紅痕在堂屋的光線裏微微泛出暗紅色,走勢鋒利,像一道舊傷。
端公看著那道紅痕,沉默了很久。
“陳伯等的人就是你。”他說。
我愣了一下。“他為什麽知道我會來?”
端公沒有回答,隻是轉過身。“你跟我來。”
他轉身走進裏屋。我跟進去。裏屋很小,一張木床,一個老式衣櫃,靠窗的桌上供著一麵神牌,牌上寫著“祖師龍法興之位”。端公從衣櫃底層捧出一個油布包裹,放在桌上,慢慢開啟。
包裹裏是一本手抄的儺壇科儀本,封麵寫著“衝儺還願全科”,紙張發黃,頁邊卷著毛邊。還有一麵儺戲麵具——押兵仙師,專管調遣陰兵陰將的神將。麵具的木頭上漆麵磨得光滑,眼窩處的硃砂褪成暗紅,像幹透的血。
“這是陳伯留給你的。”端公說。
我接過麵具,沉甸甸的。科儀本翻開,頁邊有硃砂批註,字跡潦草。我認得這筆跡——和陳伯留在黃曆上的那行“九月十三,去響水洞”一模一樣。
“陳伯為什麽不自己給我?”我問。
“他走的那年,你才十來歲。”端公在床沿坐下來,“走之前他把東西送到我這裏,交代了一句話——將來會有一個手背上有紅痕的年輕人來青林村找儺戲的事,你把東西給他。”
我握著麵具的手手指尖不自覺的攥緊微微。
“他從什麽時候開始等的?”
端公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發高燒?”
我愣了一下。“記得。陳伯來給我叫魂。他點著香,唸了很久,用一根手指點在我額頭上。”
“那年你幾歲?”
“七歲。”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的。”端公的聲音很輕,“他握住你的手,翻過來,看見了你手背上的紅痕。他知道你是下一代的撞陰人。”
“那他為什麽不當時就把東西給我?”
“他等你長大。等你手背上的紅痕自己顯現,等你開始做那些夢,等你來找他。”端公停了一下,“這一等就是十年。最後還是……哎!”
我手背上的紅痕隱隱發燙。
他知道我是誰。他在我七歲那年就知道我是誰。他等了我十年,從我七歲等到十七歲,從我發高燒的那個晚上等到他走的那年九月。他把東西留給田老端公,說將來會有一個手背上有紅痕的年輕人來找儺戲的事。他確定我會來。
“他為什麽確定我會來?”我問。
端公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我臉上移到窗外。枝椏掛著昨夜雨水,風一過水珠零零落落往下掉。
“他交代的東西太多了,不是三兩句講得完的。”他站起來,走到堂屋,在火塘邊坐下。火塘裏的炭火燒得紅紅的,他往裏麵添了一根柴,火光一亮,臉忽明忽暗,很快又沉進陰影裏。我在他對麵坐下。林曉靠在門框上,沒進來。
“田老伯,”我忽然叫住他,“您怎麽知道陳伯的這麽多事?”
端公停了一下,把添柴的火鉗擱在火塘邊。火光映在他臉上,皺紋一條一條的,像刀刻的。
“我跟陳伯,是從小一起長的,”他說,“他比我大幾歲。我師父和他師父是親兄弟,都姓龍,都是龍法興這一支儺壇的掌壇師。小時候我跟著師父去做法事,他就在那邊。他在那邊練儺舞,我在這邊敲鑼。他學開紅山那年,我在旁邊遞的硃砂。後來各自接了壇,遇上**事,他叫我,我叫他。”
他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這幾十年來,他經手的**事,我差不多都在場。虎頭鞋那樁事,我在。”
“你在?”
“嗯。那是我跟他第一次一起去做法事。他十八,我十四。他師父腿疼走不了路,讓他一個人去。我師父怕他撐不住,叫我也跟著。”他看著火塘裏的火,聲音慢下來,“那樁事,他記了一輩子。我也記了一輩子。”
火塘裏的炭火劈啪響了一聲。端公的聲音從火塘邊沉下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那天,我們走了三十裏山路到石板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