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務員考試的成績是五月出的,麵試是六月,政審是七月。八月中旬,錄用通知寄到了柳溝村。我媽把那張蓋著紅章的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沒說話,隻是笑。我爸靠在床頭,嘴角動了動,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九月報到那天,青崖鎮政府院子裏的桂花開了,細細碎碎的金黃色藏在葉子裏,風一過,香味灌滿整條走廊。
我被分在社會事務辦公室。主任姓吳,五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說話慢吞吞的。他把工作交代了一遍,末了遞給我一份《青崖鎮非物質文化遺產普查表》,指著儺戲一欄說:"你看,這一欄寫的是u0027已失傳u0027。"
我問他要我做什麽。
"不是要你做什麽。"他把表格收回去,"是讓你心裏有數。社事辦管的事雜,哪天誰問起來,你得知道。"
我點點頭。
上班的頭幾個星期,日子過得像青崖河的水,不緊不慢地淌。老周托人捎過兩回東西,一回是家裏曬的幹辣椒,一回是我媽醃的酸菜。林曉週末從柳溝村坐班車來鎮上,我們沿著老街走到河邊,再走回來。她說村小開學了,新來了一個年輕老師。我說社事辦不算忙,吳主任人好,就是表格多。
有幾次,她看見我在發呆。
"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
我沒說實話。我在想沈芳的事——不是想那天晚上在樓梯間看見的東西,是想她等了四十年,等到的是什麽。一個真相。一塊碑。然後呢?日子還是照樣過,鎮政府食堂的飯還是那些菜,老街上的青石板還是雨天滑晴天灰。好像什麽都沒變。
但有一件事沒變。
每天洗澡換衣服的時候,我會下意識地看一眼左手手背。那道紅痕沒有消失。顏色淡了很多,隱在麵板下麵,不湊近看看不出來——但它在。從沈芳的事了結到現在,幾個月過去了,它一直在。
我查過麵板科,醫生說是色素沉著,開了兩支藥膏。抹了半個月,沒消。
我跟自己說,大概是體質問題,有些人受了傷疤好得慢。但我心裏有另一個聲音在問——它為什麽是這個形狀?為什麽走勢這麽鋒利,不像抓痕,不像血管,像一道有意弄成那樣的舊傷口?
這些念頭像暗河一樣在地底下流,白天被表格和會議蓋著,晚上一個人躺在宿舍床上,就汩汩地冒上來。我不跟林曉說,不是想瞞她,是我自己也沒想清楚。沈芳的事已經結束了。楊子坤死了。碑立了。我以為一切都會回到正軌——考上公務員,好好上班,和她好好過日子。但每天脫衣服的時候看見那道紅痕,就覺得有些事情還沒完。
我不知道是什麽事。也不知道該找誰問。
那天下午,老馬送快遞來政府,順道來社事辦找我。他靠在門框上,叼著煙,眯著眼看我辦公桌上的表格。
“儺戲?”他把煙頭掐滅,“趙家溝那邊倒是出過一件怪事,跟這個沾點邊。”
我問他什麽事。
他沒急著說,先問我有沒有空。吳主任下午去縣裏開會了,辦公室就我一個人。老馬在我對麵坐下來,把腿翹起來。
“這事是趙家溝的貴生跟我講的。”他說,“那年清明,他帶著兩個娃兒上亂墳坡放牛。傍晚時候下了毛毛雨,天陰得像鍋底。空氣裏一股硫磺味,濃得嗆鼻子,像什麽東西爛在地底下,爛了很多年。”
“幾個娃兒在山坡上看到一座墳。那墳塌了半邊,碑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墳頭長滿了蕨草。但墳前擺的供品是新的——米飯還冒熱氣,臘肉切得薄薄的,油亮亮地碼在碗裏。魚是整條的,炸得金黃,眼睛還睜著。糍粑軟糯糯地摞著,撒了黃豆麵。還有兩根紅蠟燭,小孩胳膊粗,燭火剛熄,蠟油還在往下淌。”
老馬說到這兒停了一下,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從他鼻孔裏慢慢溢位來。
“狗娃本來就嘴饞,看見臘肉就抓,塞進嘴裏嚼都不嚼就往下嚥。二牛看見狗娃吃了,也撲上去抓糍粑。貴生攔了,沒攔住。就是娃兒貪吃,沒別的。”
他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桌麵上,他沒擦。
“回去的路上,狗娃說嘴裏的糍粑變味了,像嚼了一嘴香灰。二牛蹲在路邊吐了一灘,吐出來的東西黑乎乎的,混著泥。貴生走在最後麵,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回頭看了好幾次,什麽都沒有。但那種被人盯著的冷,從後脖頸一直涼到尾椎骨。”
他把煙叼回嘴裏,腮幫子陷下去一塊。
“第二天天沒亮,狗娃家就出事了。”
他聲音低下去。煙夾在指縫間,青煙直直往上冒,他忘了抽。
“狗娃的姐姐半夜被一種聲音吵醒了。不是人說話,是啃東西的聲音。哢嚓哢嚓的,很脆,像狗啃骨頭,又像老鼠咬木頭。她躺在床上聽了很久,那聲音一直沒停。”
“她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慢慢走到堂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地上白慘慘的。她看見一個人跪在窗前,麵朝亂墳坡的方向,脊背挺得直直的,正在啃什麽東西。”
“她試探著喊了一聲:‘狗娃?’”
老馬把煙從嘴裏取下來,慢慢摁滅在桌沿上。
“沒人應。”
我看著他。
“那人還在啃,哢嚓哢嚓,節奏一點沒變。”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她壯著膽子走過去,走到那人側麵。月光照在那人臉上——是狗娃。他跪在那兒,兩隻手捧著一截紅蠟燭,正在大口大口地啃。蠟油順著嘴角淌下來,淌到下巴,淌到胸口。蠟渣粘在嘴唇上,他也不擦。”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馬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桂花樹的影子在玻璃上慢慢晃著。
“狗娃停下了。”老馬的聲音壓得更低,“慢慢抬起頭,轉向他姐姐。月光照在他臉上——兩隻眼睛全是眼白,翻得隻剩白仁,直勾勾地盯著他姐姐的臉。”
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往上彎。一點一點地,咧到耳根。”
老馬沒再說下去。煙在他指縫間已經燒了一截,煙灰墜著,他沒彈。
“貴生被他姐姐的尖叫聲驚醒的?”我問。
“嗯。”老馬把那截煙灰彈掉,又點了一根,“跑過去的時候,狗娃還跪在那兒啃。狗娃爹上去抱他,狗娃一把把他爹甩開了——一個十二歲的娃兒,把一個壯年男人甩得撞在牆上。然後慢慢轉過頭,用那雙翻白的眼睛盯著所有人,笑了一下。”
“二牛呢。”
“二牛躺在床上,燒得像烙鐵。”老馬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紅光猛地亮了一下,“嘴裏翻來覆去喊:‘不吃了……我再也不吃了……’”
他停了一下,煙在他指間慢慢燃著。
“喊了幾聲忽然坐起來,眼睛睜得滾圓,盯著牆角。牆角什麽都沒有。但二牛就那麽盯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說:‘她來了。她站在那兒。她一直在那兒。’”
“貴生嚇瘋了,跑去找陳伯。”
老馬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煙。
“陳伯那時候七十多了,聽了貴生的話,沒多說,拎了個藍布包袱就走。到狗娃家的時候,狗娃還跪在窗前嚼蠟燭。陳伯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從包袱裏取出一麵銅鏡——鏡背鑄著紋路,像是做法事用的。把鏡子對準狗娃的後背,喝了一聲。”
“狗娃什麽反應?”
“渾身一抖,嚼蠟燭的動作停了。”老馬彈了彈煙灰,“陳伯這才走進去。讓狗娃爹把狗娃按住,點了一炷香,在狗娃頭頂繞了三圈。香煙火直直往上冒,一絲風都沒有,煙柱卻歪向亂墳坡的方向。”
他用手在空氣裏劃了一道弧線。
“陳伯盯著那道歪煙,把香插在窗台上。又取出一塊令牌,在狗娃額頭、雙肩各拍了一下。然後拿出那麵銅鏡,鏡麵朝下,輕輕敲在狗娃額頭正中。一下。兩下。三下。”
“敲到第三下的時候,貴生看見了一個東西。”
老馬的聲音壓得很低。煙在他指縫間慢慢燃著。
“陳伯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印子——紅色的,暗紅色的,像炭火將滅未滅時的那種顏色。那道印子忽然亮了一下,從麵板底下透出來的光,暗紅色的,亮了一下就暗下去了。”
“紅痕?”我脫口而出。
老馬看了我一眼。“貴生沒說那是紅痕。他說像一道傷口,很舊的傷口,但癒合的形狀很奇怪——不是隨便劃的,像是有意弄成那個樣子的。”
我左手手背隔著襯衫布料微微發熱。我沒低頭看。
“貴生後來又看見了一次。在亂墳坡上,陳伯做法事的時候。唸到最後一句,令牌拍在墳碑上,袖子滑下去,那道印子又亮了。這次亮得比剛才久,像炭火被風吹了一下。”
老馬把煙掐滅。
“狗娃喉嚨裏發出一聲悶響,像被人從身體裏推了出去。軟軟倒在地上。”
“陳伯又去了二牛家。從包袱裏取出一副麵具掛在床頭。麵具是木頭的,雕的是一個怒目圓睜的神將,口生獠牙。燒了一道符,化在水裏讓二牛喝下去。二牛臉上的潮紅慢慢退了,沉沉睡過去。”
“第二天二牛退了燒,貴生問他昨晚看見了什麽。二牛說,牆角站著一個女人,一直看著他。後來床頭掛了個東西,像一張臉,怒目圓睜的,那女人就往後退,退到牆裏去了。”
老馬說到這兒,沉默了一會兒。煙盒在他手裏翻了個麵,翻過來,又翻過去。
“陳伯帶著他們冒雨上了亂墳坡。在那座塌了半邊的墳前蹲下來,看了看那兩根紅蠟燭。燒了一整夜,兩根蠟燭燒得一般高,蠟油堆成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山。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在等。等了很久了。’”
“他沒說在等誰?”
“沒說。”老馬把煙盒揣回兜裏,“他把供品一份一份擺好,點了香,燒了紙錢,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唸的不是往生咒,是貴生聽不懂的詞。唸了很久,雨把他衣裳淋透了,他還在念。”
“唸完了?”
“唸完了。把令牌在墳碑上拍了三下,說:‘小孩子不懂事,吃了您的供飯,是他們的不是。如今供品雙倍奉還,儺壇作證,債已還清。請您放過那兩個孩子。’然後讓狗娃爹把狗娃穿過的衣裳燒在墳前。”
“衣裳燒到一半,火苗忽然躥起來,躥得比人還高。蠟油堆成的那兩個小山塌了,軟軟地攤在墓碑前。陳伯看了一眼,說:‘她收了。走吧。’”
老馬站起來。
“第二天,狗娃和二牛全好了。狗娃不記得自己啃過蠟燭,二牛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隻有貴生記得。”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座墳的主人姓楊,早年間是村裏大戶人家,後來搬進城,墳就荒了。貴生後來每年清明都去燒紙,搬到城裏還是年年帶著孩子回來。他說,做人要講良心。欠了人家的,就得還。”
老馬走了以後,我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
趙家溝的亂墳坡。楊姓的墳。陳伯。銅鏡。令牌。麵具。
還有陳伯手背上那道印子。暗紅色的光。像炭火將滅未滅。像一道有意弄成那個樣子的舊傷口。
我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擼了擼。對著窗外的光仔細看。
它還在。
顏色很淡,隱在麵板下麵,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像癒合了很久的舊疤,但輪廓清晰——不是抓痕,不是血管,是一道有意弄成那個樣子的痕跡。
我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
陳伯為什麽會有這道印子?這道印子為什麽也會出現在我手上?不是沈芳留下的嗎?難道不是?
我回想沈芳案結束後的這些日子。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以為手背上的紅痕會隨著真相大白而消失。此時對著光仔細看,才發現它隻是隱到了麵板下麵,像一道癒合了很久的舊傷口。
但它在。一直都在。
我把袖子放下來,手背上的紅痕在布料下麵微微發著熱。不是燙,是溫熱,像炭火將滅未滅時的那種溫度。
那份非遺普查表還攤在桌上。儺戲一欄,“已失傳”三個字冷冰冰的。但老馬說的那件事裏,陳伯從包袱裏取出的每一件東西——銅鏡、令牌、麵具——都是做法事用的。他唸的那些話,那些動作,分明是一種古老的儀式。
儺戲沒有失傳。它一直在陳伯手裏。
隻是陳伯死了。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發高燒,我媽請陳伯來給我叫魂。他點著香,唸了很久,用一根手指點在我額頭上。手指是涼的。然後他跟我媽說:“這孩子命裏跟這些東西有緣。躲不掉的。”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也不確定自己懂了。
我把非遺普查表合上。陳伯的老屋,該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