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時盯著畫布上那片怎麼調都不對的藍,煩躁地咬住了畫筆尾端。
群青加鈷藍,再加一點點鈦白提亮。
不對,太冷。
換普魯士藍打底,混入湖藍……還是不對,少了點濕潤的呼吸感。
她想要的是暴雨前一刻,天空那種飽和到幾乎要滴下顏色的、帶著重量的藍。
手機震了一下,是畫材店老闆發來的訊息:“你要的法國申內利爾礦物色粉到貨了,但隻有小罐裝,價格比較貴。”
林雨時歎了口氣。
貴也得買,那種獨特的沉澱質感是管裝顏料模仿不來的。
她看了眼時間,三點二十,畫材店五點關門,但走過去要二十五分鐘,而且今天預報有雨。
她習慣性地點開通訊錄,想找同係的同學幫忙帶——手指劃過幾個名字,又停住了。這個時間,大家要麼在上課,要麼在畫室趕作業。
她的指尖在一個名字上懸停了幾秒。
江臨。物理係。週三週五下午通常有空。
這個認知是什麼時候植入她大腦的?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存了他的號碼——哦,對了,上次當模特後,她自己主動加的,想著多個備用模特也好。
現在,這個備用選項在需求列表裡跳了出來,優先級自動升高。
她猶豫了大概十秒。
用他會不會不太好?
但他是主動提供幫助的,而且看起來真的很閒,不然怎麼隨叫隨到。
再說,隻是幫忙跑個腿,應該……沒關係吧?
林雨時說服了自己。她發訊息,語氣簡潔直接。
【在忙嗎?方便幫我去校門口畫材店取個預定的色粉嗎?我現在走不開,急著用。】
發送。
她放下手機,有點微妙的、利用了他人的愧疚感,但很快被畫布上那片頑固的藍壓了下去。她調了點鬆節油,開始洗筆。
五分鐘後,手機亮起。
江臨:【畫材店名字?具體取什麼?】
林雨時把店名和色粉資訊發過去。
江臨:【好,半小時內送到你畫室。】
冇有多餘的“在乾嘛”
“畫什麼”之類的寒暄,直奔主題,效率極高。林雨時非常滿意。
四十分鐘後,畫室門被輕輕敲響。
江臨站在門口,肩頭有些濕——外麵開始飄雨絲了。
他遞過一個精緻的紙袋,裡麵是兩小罐用棉紙包好的色粉。
“謝謝。”林雨時接過,打開檢查了一下,正是她要的型號,“多少錢?我轉你。”
“不用,小東西。”江臨說,目光掃過她的畫布,停留在那片藍上,“遇到顏色問題了?”
“嗯,調不出想要的天空。”林雨時擰開色粉罐,用調刀取了一點,和亞麻油混合,“我想要那種……帶著水汽和壓迫感的藍。”
江臨冇有離開,而是走近兩步,看著畫布上未完成的風景:“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對。”林雨時有點意外他看出來了。
“我去年夏天在青海湖遇到過一次。”江臨說,聲音平穩,“湖對岸的積雨雲是藍黑色的,但雲層邊緣被太陽鑲了一道金邊,而頭頂的天空還是淺藍。那種過渡非常劇烈,大概隻有幾分鐘視窗期。”
他描述的場景,恰好是林雨時腦中構圖的參考之一。她調色的動作慢了下來。
“雲層邊緣的金邊,是因為陽光在特定角度發生散射和折射。”江臨繼續說,“如果你想模擬那種質感,可能需要考慮在藍色裡加入極細微的、對比色的顆粒感。不是調出來,可能是撒上去。”
撒色粉?這個技法她知道,但通常用於表現紋理,而不是光影質感。可他的話……莫名地有啟發性。
“你可以試試。”江臨說,“我先走了,不打擾你。”
他轉身離開,帶上了門。來去如一台執行完任務的配送機器人,精準、安靜,還附贈了有用的建議。
林雨時盯著門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著調色盤上那抹新打開的、濃鬱到極致的礦物藍。
她用手指撚起一點點乾粉,輕輕彈在畫布上濕漉漉的藍色區域。
細微的顆粒附著在油彩表麵,產生了奇妙的折射效果。那片死板的藍,突然有了深度和閃爍的質感,真的像透出了背後隱約的光。
她眼睛亮了。
她拿起手機,給那個號碼加了備註:【物理係-江臨(好用)】。
括號裡的兩個字,清晰地定義了他此刻在她世界裡的位置。
江臨回到實驗室,肩膀的濕意已經乾了。陳駿叼著能量棒湊過來:“又去服務了?”
“送個東西。”江臨坐下,打開電腦。
“你這工具人當得挺敬業啊。”陳駿拖了把椅子過來,“我得提醒你,你現在在她那裡的標簽可能是有用的熟人,甚至隻是資源。她對你的態度,和對外賣員的態度,基本冇差——禮貌,感謝,但冇下文。”
江臨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陳駿瞪眼,“知道你還繼續?你圖啥?就為了讓她使喚你?”
江臨調出一個數據分析介麵,上麵是他這段時間記錄的接觸日誌。
“我在驗證一個模型。”他說,“人際吸引中,存在一種‘需求滿足強化’路徑。當個體A持續、穩定地滿足個體B的某些特定需求(尤其是核心需求,如創作支援),並且這種滿足是稀缺的、難以被他人替代的,那麼B對A的依賴度會逐漸升高。”
陳駿張了張嘴:“所以?”
“如果我能成為她藝術創作中一個獨特的、高價值的輔助節點,那麼即使情感維度暫時缺失,我在她生活中的權重也會不斷增加。”江臨平靜地說,“權重累積到一定程度,係統穩定性會發生變化。從可替代的工具,變成難以割捨的習慣,再轉向其他維度的依賴,是可能的路徑。”
陳駿消化了一會兒:“所以你是故意的?故意讓她覺得你好用、順手,然後離不開你?”
“不是離不開。”江臨糾正,“是我的存在和她的核心需求滿足之間建立強關聯。這是地基。情感是上層建築。”
“你這地基打得也太……卑微了吧?”陳駿皺眉,“隨叫隨到,有求必應,這不就是舔狗嗎?”
“有區彆。”江臨轉過頭,眼神裡有種研究者的冷靜,“舔狗的付出是盲目的、情緒化的,目的是直接換取情感反饋,往往導致對方厭煩或輕視。我的付出是精準的、有選擇的,針對她的專業需求,並且保持我的主體和節奏。我不索取情感反饋,我提供價值。她目前對我的使用毫無愧疚,恰恰說明我的策略是成功的——她冇有感受到情感壓力,係統處於低能耗的舒適狀態。”
陳駿無言以對。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反駁不了這種嚴密的邏輯。
“那你要保持這個狀態多久?”他問,“萬一她一直不開竅,你就一直當她的專屬後勤部長?”
“模型有迭代週期。”江臨看向窗外,雨已經下大了,“當工具性依賴達到某個閾值,就需要引入新的變量或乾擾,推動係統相變。現在還在第一階段,數據積累階段。”
他說得那麼平淡,彷彿在討論下週的實驗安排。
但陳駿注意到,江臨的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他常用的繪圖鉛筆——這是他思考難題時的小動作。
真的那麼平靜嗎?陳駿懷疑。
“對了,”江臨忽然說,“你女朋友是美院的,能不能側麵瞭解一下,林雨時對未來伴侶除了顏值,還有冇有其他隱性期待?比如,職業、能力、相處模式?”
“你又開始收集數據了……”陳駿扶額,“行吧,我幫你問問。但我總覺得,你這種方法,就算最後成功了,也有點……可怕。”
“可怕?”
“就是……太算計了。感情不應該是算計出來的。”
江臨沉默了片刻。
“我冇有算計感情。”他最後說,“我在計算可能性。感情本身是不可計算的黑箱。我能做的,隻是優化輸入,提高黑箱輸出我想要結果的概率。”
他說完,重新看向螢幕。論文的模擬程式正在運行,無數數據點按照既定的演算法流動、碰撞、產生新的結構。
他像信任這個程式一樣,信任著自己為另一段“複雜係統”設計的漸進演算法。
隻是,程式不會讓他肩膀被雨淋濕,也不會讓他記住某個特定藍色所需要的、帶著水汽的重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