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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的風帶著潮氣，漫進西廂房時，卷著案頭硯台裡的墨香打了個旋。蘇硯之正用那方刻著“西窗”二字的銅筆洗研墨，墨錠在清水裡磨出細痕，漸漸暈成深黑，湊近了聞，竟混著淡淡的桂香——許是去年的花瓣落進硯台，在歲月裡浸成了墨的骨。
“這墨是你外公當年親手杵的。”外婆端著盆臘梅走進來，嫩黃的花瓣沾著晨露，往案頭一放，倒把墨香襯得更清透了，“他說沈姑娘愛用鬆煙墨，寫出來的字帶著股山林氣，就總在墨裡摻點桂花汁，說這樣既有山林氣，又有煙火香。”
蘇硯之提起筆，筆尖在宣紙上輕點，墨痕如暈開的雲。她想起那本《漱玉詞》裡沈蘅的批註，筆鋒輕軟，卻在“花自飄零水自流”處落墨稍重，想來是當年蘸墨時，也如這般，讓心事隨著墨香滲進了紙裡。
巷口傳來“叮噹”的銅鈴聲，是周伯的孫子阿明在擺弄那隻銀鐲。少年把鐲子掛在桂樹枝椏上，陽光透過雕花，在雪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像撒了把銀亮的星子。“蘇姐姐，你看這花紋多像墨裡的桂！”他舉著鐲子喊，聲音脆得像初春的冰裂。
蘇硯之走出去，見銀鐲上的纏枝桂正對著硯台的方向，墨香與銀飾的清輝纏在一起，倒像當年沈蘅與外公隔著時光，在用各自的物件對話。她忽然想，該用這方硯台，抄錄沈蘅信裡的句子，讓墨裡的桂香，與字裡的牽掛，在宣紙上重逢。
回到西廂房，案頭的臘梅正往下滴露，落在《漱玉詞》的封麵上，洇出個小小的濕痕。蘇硯之翻開外公的賬本，見“民國三十七年春”那頁記著：“購宣紙百張，待阿蘅歸時，共抄《漱玉詞》。”字跡裡的期待，像初春的嫩芽，頂破了紙頁。
“後來他真的抄了百遍，”外婆坐在藤椅上，看著她研墨，“說紙頁磨出毛邊，就像把思念磨得發亮，說不定能順著風，飄到沈姑娘眼前。”
蘇硯之提筆寫下“南方桂花開時，總念西窗月”，墨汁在紙上暈開的瞬間，彷彿看見沈蘅坐在南窗下，正對著同樣的句子出神。她忽然明白，有些文字從不是寫給旁人看的，而是借筆墨為橋，讓兩個相隔千裡的靈魂，能在硯底、在紙間，悄悄碰一碰指尖。
午後，阿明抱來箇舊硯台，說是從舊貨攤淘的，硯池裡還留著半池乾墨，邊緣刻著朵小小的桂。“攤主說這硯台與你家的筆洗是一套，”少年把硯台往案上一放，“你看這墨痕，像不像當年冇寫完的字？”
蘇硯之往硯池裡添了點清水，乾墨漸漸化開，竟真的顯出幾個模糊的筆畫，像是“歸”字的起筆。她把外公的墨錠放進去，磨出的墨比剛纔更稠，桂香也更沉，彷彿把兩個硯台裡藏的歲月，都碾在了一起。
抄到“西窗燭影搖，似是故人來”時，筆尖忽然頓住。窗外的風捲著片乾枯的桂葉，正好落在宣紙上，與墨跡融成淡淡的黃，像沈蘅信箋上不小心沾的花痕。蘇硯之忽然想，這或許就是外公說的“念想會自己長翅膀”——它藏在墨裡，藏在葉上，藏在每個不經意的瞬間，提醒你有人曾這樣用力地牽掛過。
暮色漫進西廂房時，宣紙上已經抄滿了信裡的句子。蘇硯之把紙頁晾在繩上，墨香混著臘梅香，在屋裡漫成溫柔的霧。外婆指著最末那句“硯底桂香沉，是我未說儘的念”，輕聲說：“這字裡的勁，像極了沈姑娘當年教我繡花時說的，線要往深處紮，才藏得住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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