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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給外婆煎藥時，蘇硯之把川貝和雪梨放進陶罐，看著冰糖在水裡慢慢化開。藥香混著桂香，漫出廚房，飄向西廂房，像在給某個等待的靈魂捎去訊息。她想起外公日記裡的最後一句：“雨停了，桂花開了，她該回來了。”
西廂房的燈亮到很晚，蘇硯之坐在竹榻上，聽著簷角的雨滴落，敲在空階上“叮咚”響。她把銅釦、胭脂、藥方、糖盒一一擺開，在燈下細細看，忽然覺得它們都活了過來，在訴說某個雨巷裡的故事：有青年的憨，有姑孃的俏，有說不出的牽掛，有等不完的期盼。
窗外的月亮終於從雲裡鑽出來，照著濕漉漉的青瓦，也照著西廂房的窗。蘇硯之把這些舊物放回樟木箱，在最上層鋪了片新鮮的桂葉——讓它們也聞聞，今年的桂香，和當年的一樣濃。
她知道，這雨還會下，這桂還會開，這西廂房的故事還會繼續。那些藏在雨裡的等待，那些浸在香裡的思念，會像這陶罐裡的藥，慢慢熬，慢慢燉，在時光裡釀成最綿長的滋味，讓每個走進這裡的人，都能嚐到當年的甜，當年的暖，當年的慢。
而她，會在這裡守著，守著這扇被雨叩響的窗，守著這屋藏著故事的舊物，守著每個雨天裡，從未散去的桂香與期盼。
霜降的夜來得沉，西廂房的燭火被風逗得輕輕晃，把桂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誰在慢慢翻書。蘇硯之坐在桌案前，給那支牛角梳重新纏上青絲線——線是從外婆的針線笸籮裡找的，和梳齒間殘留的那截同色，纏到第三圈時忽然明白，當年沈蘅定是纏了又拆，拆了又纏，才讓這絲線在歲月裡依舊結實。
“丫頭，來嚐嚐新蒸的山藥糕。”外婆端著個白瓷盤走進來，糕上撒著層桂花糖，甜香混著燭火的暖，漫在空氣裡，“你外公說，沈姑娘胃寒，吃不得涼的，每回蒸糕都要多燜一刻鐘，說這樣纔夠軟和。”
蘇硯之拿起塊糕，指尖觸到瓷盤的溫熱，忽然想起日記裡那句“他總把最熱的那塊糕放在我手邊，自己啃涼的”。字裡的溫度，隔著幾十年的光陰，竟還能燙得人心頭髮軟。
燭芯爆出個火星，照亮了案頭那本攤開的《漱玉詞》。蘇硯之翻到夾著乾桂花的那頁，“雁字回時，月滿西樓”的字跡旁，有兩個小小的指痕，想來是當年沈蘅反覆摩挲過——有些詞句，原是替說不出的心事找了個出口。
巷口傳來三輪車的鈴鐺聲，是周伯送晚報來，手裡還提著個布包。“剛從舊貨攤淘的，”他解開布繩，露出個黃銅燭台，造型與西廂房的那隻成對，“攤主說這上麵刻的桂樹，跟你家院角那棵一個模樣，許是當年一對兒的物件。”
燭台的底座刻著行極小的字：“贈阿蘅，丙戌年秋。”蘇硯之把兩隻燭台並排放著，火光在銅麵上跳著，像兩簇依偎的火苗。她忽然想，當年的西廂房裡，定是燭火長明，青年在案頭寫字，姑娘在竹榻上看書，燭影搖紅，映著滿室的桂香，把等待都暖成了尋常。
“你外公當年總說，燭火不能滅，”外婆坐在藤椅上，看著燭台出神，“說萬一沈姑娘夜裡回來，見著黑燈瞎火的該心慌。有年停電，他就點著蠟燭坐了整夜，說要讓光一直照著巷口，好讓她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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