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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這天的月亮來得早，剛過酉時就爬上青瓦巷的簷角，把西廂房的窗欞照得透亮。蘇硯之蹲在廊下，用軟布擦拭那隻銅製燭台——燭台是從老宅的儲物間翻出來的，底座刻著纏枝蓮紋，邊角被歲月磨得發亮，燭芯殘留著半截焦黑，像誰剛吹滅過一場未完的夜談。
“硯之，灶上燉著的蓮子羹該關火了。”外婆的聲音從正屋傳來，帶著點咳嗽聲。老人這幾日總說背沉，卻仍惦記著給她燉羹，說白露要吃些溫潤的，免得秋燥傷了肺。
蘇硯之應著，把燭台放回條案。案上擺著本線裝的《漱玉詞》，是她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扉頁有行褪色的小楷：“丙戌年秋，於西窗下抄錄，寄與阿蘅。”字跡娟秀，尾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像寫字人當時心緒不寧。
她掀開鍋蓋時，蓮子的清香混著冰糖的甜漫出來。瓷碗剛盛好，院外就傳來“咚咚”的敲門聲，是住在巷尾的周伯，手裡捧著個陶甕，甕口用紅布紮著：“丫頭，剛釀好的桂花酒，給你外婆嚐嚐。”
陶甕放在灶台邊，紅布解開時，桂花的醇香湧出來，帶著股山野的清冽。蘇硯之想起《漱玉詞》裡夾著的那片乾桂花，淺黃的花瓣蜷成小團，湊近了聞，還能嗅到淡淡的香——許是當年抄詞的人，也愛用桂花佐酒。
“周伯說，這酒麴是他母親傳下來的，”外婆坐在藤椅上，喝著蓮子羹笑，“當年你外公總愛跟他父親湊在西廂房喝酒，說月光透過窗欞落在酒盅裡，能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蘇硯之給外婆披上薄毯，目光落在西廂房的窗上。窗紙是新糊的，映著院角那棵老桂樹的枝椏，月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像誰撒了把碎銀。她忽然想去看看那間久未開啟的西廂房——自打外公去世後，那裡就一直鎖著，鑰匙被外婆收在樟木箱的最底層。
“想去就去吧。”外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從枕邊摸出串銅鑰匙，“你外公總說，屋裡的東西得有人看，不然日子久了，就忘了當年的模樣。”
鑰匙插進鎖孔時，“哢噠”一聲輕響，像打開了個塵封的舊夢。西廂房比想象中整潔，書架上的書碼得齊整，桌案上的硯台還沾著墨痕，牆角的竹榻鋪著藍布褥子，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樟木的香，漫在空氣裡。
最顯眼的是牆上掛著的畫，宣紙已經泛黃，畫的是月夜桂樹，樹下站著個穿長衫的青年，正往箋紙上寫字，旁邊題著行草：“月照西窗，桂香滿室，念君如昨。”筆鋒遒勁，卻在“念”字的收筆處微微發顫。
蘇硯之取下畫軸，背麵貼著張泛黃的信箋，是封未寄出的信：“阿蘅，今秋桂花開得比往年早，釀了新酒等你。前日在書市淘到本《漱玉詞》，見扉頁有你慣用的花箋，知是你曾讀過，便買下藏著。若你歸時，願與你西窗下共賞……”
字跡與《漱玉詞》扉頁的小楷截然不同，卻在“西窗下”三字處，有著相似的停頓——原來當年抄詞的“阿蘅”，與寫信的青年，曾共享過同一片月光。
她把信箋小心收好，轉身時碰倒了竹榻旁的木箱。箱子打開的瞬間，幾件舊物滾出來：支牛角梳，梳齒間纏著半根青絲線；個銀質書簽，刻著“蘅”字；還有本日記，牛皮封麵已經磨破，第一頁寫著“民國三十五年，秋，與君彆，西窗月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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