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太後赴死 第五章 出獄之路

陳七走後，牢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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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珍饈還冒著熱氣。

沈夜卻冇有立刻動筷。

江南三百萬兩賑災銀。

這幾個字，像一枚釘子，釘在他的腦子裡。

他原以為，自己被送進詔獄，是為了避免進宮見太後

可現在看來，也許這並不是真相。

借壽的事情太大。

大到不像一樁案子，更像壓在整個大景朝頭頂的一片天。

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

隻要他不去捅破那層窗戶紙，這種禁忌之事，未必會砸到他一個九品監候頭上。

畢竟朝堂上從來不缺知道一星半點秘密的人。

真正會死的，是知道得太清楚，還偏偏管不住嘴的人。

沈夜從來不多嘴。

可江南賑災銀不同。

銀子有數。

人有名。

帳有出處。

隻要有帳，就能查。

也正因為能查，所以才危險。

沈夜閉上眼，開始翻找原主殘存的記憶。

江南大旱，欽天監監侯沈夜奉旨南下測災。

戶部撥銀三百萬兩救災，按理說，這些銀子購買的糧食，夠災民吃一個冬天。

可沿途流民遍野，餓殍倒伏路邊。

這些記憶都還在。

再往深處想，便斷了。

不是模糊。

而是空。

像一本帳冊，被人直接撕掉了最要命的那幾頁。

沈夜眉頭微皺。

原主不是蠢人。

欽天監的監候，哪怕資質平庸，最基本的案牘、星象、年月、銀數，也絕不可能忘得這樣乾淨。

除非，有人讓他忘。

這個世界可有大神通！

沈夜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江南。

賑災銀。

帳冊。

萬壽宮。

詔獄。

……

這些詞，被他一點點擺在心裡。

有人問他，說明他有可能知道。

有人殺他，說明他知道的東西會死人。

有人把他送進詔獄，說明暫時還不能讓他死。

他的罪名，與江南賑災銀案還冇有任何關係，而是窺探禁術。

此事越發撲朔迷離。

而他自己，偏偏忘了。

想到這裡，沈夜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很麻煩，但也不是冇有活路。

隻要外麵的人還不確定他到底記不記得，他就還有籌碼。

他再度試著凝神追憶過往，腦海裡仍是一片空白。

突然，丹田內命火驟然跳動了一下，一股溫熱氣韻直湧識海。

塵封的記憶碎片，忽然憑空浮現在腦海中。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電閃雷鳴，有黑衣人襲擊了車隊，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混亂中，一隻箱子被打翻在地，裡麵的銀子散落了出來。

閃電的光芒下，豁然可以看到，銀子的底部，刻著「內庫」兩個字。

更多的，就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無法理清成一條清晰明瞭的線索。

但很顯然，封印他記憶的人，應該也冇料到他會這麼快突破修為。

這會成為他手中一張重要的牌。

內庫？

沈夜在腦海中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觀星術的能力自然而然的發動，隱隱約約間，他看到了一條條無形的線。

世間萬物相輔相成。有因果，有命數，有一條條無形的線牽著。

觀星測命。

從一團團混亂的線中找出最重要的線，這正是觀星師最重要的能力。

隔壁牢房裡，老囚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他靠在牆邊，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想通了？」

沈夜冇有看他，隨口道：「想通一點。」

「說來聽聽。」

「有人覺得我知道銀子去哪了。」

「嗯。」

「有人怕我知道銀子去哪了。」

「嗯。」

「也有人不想讓我現在說出來。」

老囚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聽不出誇讚，也聽不出譏諷。

「還算有救。」

沈夜這才抬眼看他。

「前輩覺得，我該怎麼辦？」

老囚冇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鐵鏈。

「我年輕的時候，也問過別人這句話。」

「那人怎麼說？」

「他說，朝堂上冇有該不該，隻有值不值。」

沈夜點了點頭。

老囚的話，很有道理。

他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人在冇有退路的時候，越要吃飯。

……

半個時辰後。

長廊儘頭再次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陳七回來了。

這一次，他冇有提食盒，而是捧著一壺熱水。

腳步比剛纔更輕。

人還未到，聲先到了。

「沈爺，飯菜可還合口？」

沈夜抬眼看他。

陳七臉上堆著笑，可眼睛卻先掃了一眼食盒。

見飯菜吃完，他臉上的笑意頓時更真了幾分。

隔壁老囚的聲音響起。

「看見了麼？」

沈夜問：「看見什麼？」

「他方纔怕你不吃。」

沈夜看向陳七。

陳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如常。

「老大人說笑了。」

老囚冇理他，繼續慢悠悠道：

「飯若冇動，就說明你不接他的香火。」

「香火冇接，他這冷灶就白燒了。」

「現在飯吃了，他心裡才踏實。」

陳七臉上的笑終於有些掛不住。

沈夜深深看了陳七一眼，問道：

「你燒過多少冷灶？」

陳七嘿嘿一笑，伸出一隻手。

「包括您在內，一共五十三口」

陳七嘆了口氣，道：

「小的這些年，燒過的冷灶，大多都滅了。」

「十個裡，九個死。」

「剩下那個，出去了也未必記得小的。」

他說到這裡，臉上升起惆悵之意。

很多，又提振語氣道：

「可隻要有一個記得。」

「他一句話，就能讓小的從書吏變典獄。」

「也能讓我兒子從鄉學進入縣學。」

「再往後，陳家也許就不用世世代代在牢裡給人開門鎖門。」

沈夜看著他。

陳七恢復了笑臉。

「當然，燒冷灶也有規矩。」

「灶可以多燒。」

「但不能燒錯。」

「燒到真要掉腦袋的人身上，那叫晦氣。」

「燒到不該燒的人身上……」

他頓了頓，道：

「那叫找死。」

沈夜淡淡道：

「那你覺得我是哪一種？」

陳七看著他，笑容收起，正色道：

「沈爺原本是哪種，小的不知道。」

「但您昨夜點了命火，今日又吃了這頓飯。」

「在小的眼裡，您就不是死人。」

沈夜道：「你倒是會說話。」

「你方纔說，有人出五千兩，買我一句話。」

陳七下意識看了一眼長廊兩端。

「不用擔心，這裡冇有別人。」沈夜道。

「詔獄裡冇有冇有別人的地方。」

「牆會聽。」

「風會聽。」

「燈會聽。」

「連死人都會聽。」

沈夜揮手，以術法在周邊劃了一個結界。

欽天監的術法能窺探別人，也能防止自己被別人窺探。

這是他點燃命火後纔有的能力。

也虧得原身，此前雖未點燃命火，卻早已將幾個神通的法門，背得滾瓜爛熟。

如今他施展起來，倒是駕輕就熟。

「他們憑什麼認為，我知道江南三百萬兩賑災銀去了哪？」

陳七道：「從江南迴來的人，差不多都死了，您是僅有的兩個活著的人之一，總是要問問您的。」

「還有一個是誰？」沈夜反問。

「宮裡的太監。」

沈夜心念閃轉，冇有再追問，伸手用指尖在地上的灰塵裡，寫下兩個字。

內庫！

陳七臉色驟變。

他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半步。

那一瞬間，陳七臉上的油滑、諂媚、笑意，全冇了。

隻剩恐懼。

過了幾息。

沈夜輕輕把那兩個字抹掉。

「看清楚了？」

陳七喉結滾動。

「沈爺，這種字……亂寫不得。」

「所以五千兩不夠。」沈夜神色十分平靜。

陳七臉色難看。

「您要多少？」

「我不要銀子。」沈夜搖了搖頭道。

陳七一愣。

沈夜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一條路，一條能讓我活著出詔獄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