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送走太傅夫人後,我一個人回到房裡,仍覺得像在做夢。
丫鬟將沈家送來的聘禮單子呈了上來,厚厚的一遝。
我表麵上維持著矜持。
隻淡淡地掃了一眼,便讓丫鬟收了起來。
可等到夜深人靜,我終究是冇忍住。
悄悄從匣子裡摸出那份禮單。
藉著燭光,仔仔細細地從頭到尾,看了足足三遍。
江南的秋天,桂子飄香,宜嫁娶。
陸行舟迎娶薑梨那天,我坐在觀禮席上,遠遠看著。
他還是那副溫潤書生的模樣,穿著大紅的喜服。
卻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而他身邊的薑梨,即便鳳冠霞帔,也壓不住那一身江湖兒女的英氣。
她嫌繁瑣的禮節麻煩。
直接掀了蓋頭, 在眾目睽睽之下,勾著陸行舟的脖子, 親了他一口。
滿堂賓客嘩然, 隨即爆發出善意的鬨笑。
陸行舟的臉, 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偏偏嘴角咧開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看著他們, 真心實意地笑了。
那個滿腦子聖賢書、循規蹈矩的陸行舟。
終究還是遇見了他命中註定的那陣山風。
狂野, 熾熱,吹得他偏離了既定的軌道。
卻也吹開了他人生裡最壯闊的風景。
而我, 也等來了我的月亮。
我與沈硯成婚那日。
京城十裡紅妝, 流水般的席麵從街頭擺到巷尾。
那些曾經在江南花宴上譏諷我的貴女,在親戚席間對我指指點點的表嫂,如今都盛裝出席。
臉上堆著最真誠的笑, 說著最吉利的話。
她們端著酒杯, 小心翼翼地湊到我麵前。
彷彿忘了當初是如何幸災樂禍地議論我這個「棄婦」。
我一一回敬,笑容得體,姿態從容。
鬨了一整天,直到夜深,賓客散儘。
我才終於在婚房裡得了片刻清淨。
我卸下沉重的鳳冠, 坐在鋪滿花生桂圓的喜床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那隻引發了一切烏龍的波斯貓,如今被養得油光水滑。
正懶洋洋地趴在我腳邊, 用尾巴有一搭冇一搭地掃著我的裙襬。
沈硯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幾分酒氣。
他走到我麵前,在我身旁坐下。
屋裡燃著龍鳳喜燭。
燭火跳躍, 映得他平日裡那雙略顯清冷的桃花眼,也染上了幾分暖意。
我們誰都冇說話, 靜靜地坐著。
安靜的空氣裡, 彷彿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許久,他纔像是終於找到了話頭。
卻依舊是那副欠揍的語氣,嘴硬得像塊石頭。
「當初若不是你誤會, 把我當成什麼亂七八糟的驚喜。」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貓,哼了一聲。
「我辦完差事, 早就走了。」
我聞言,忍不住笑出聲。
都到這時候了,他還在計較那個荒唐的開頭。
我伸手將那隻肥貓抱進懷裡, 一下一下順著它柔軟的毛。
貓舒服地打著呼嚕。
發出的聲音不大,在這安靜的房裡卻格外清晰。
我抬起頭, 迎著他的目光,故意問他。
「那現在呢?現在走不走?」
他定定地看了我幾秒。
眼底翻湧的情緒,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深沉。
我以為他又會說出什麼刻薄話來掩飾。
可他冇有。
他隻是俯身過來。
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替我扶正鬢邊一根有些歪斜的珠釵。
那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指尖溫熱的觸感, 從我的發間,一路燙到了心底。
「不走了。」
他低聲說。
聲音裡帶著一絲被酒意熏染過的沙啞。
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認命般的溫柔。
「貓歸你, 人也歸你。」
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 將他落在我臉上的影子拉得悠長。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裡麵倒映著一個小小的、穿著嫁衣的我。
我忽然覺得。
之前在江南受過的那些委屈, 聽過的那些閒言碎語。
在這一刻,全都變得不值一提。
我的未婚夫冇有逃婚,他隻是繞了個彎, 去遇見了屬於他的那陣山風。
而我也並未被誰拋下。
我隻是去了一趟江南,在那個最狼狽的雨天,撿到了我的月亮。
所有曾經笑話我的人。
最後都成了我們喜宴上最無足輕重的背景板。
誰能想到呢?
這世上最離譜的一場烏龍。
反倒成全了最甜的兩樁姻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