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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弄 第66節

作者:喬北南南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3 11:3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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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有我想共度餘生的人。”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揚起無比堅定的笑:“溫少禹,對我多點信心,我不是當年任人擺佈的孩子了!”

紀書禾想留下。倘若不是為了那份她自己對於親情最後的體麵,她本可以對自己那一雙父母更決絕些。

溫少禹聽著她擲地有聲的話,漸漸抿上了唇,那雙總是狡黠的桃花眼覆上一層複雜的陰翳,難得冇有言語。

他對紀書禾的承諾有些ptsd,因為上一次經曆這樣的兩難時,紀書禾也是選擇了他,可緊接著是尚且年幼的他們被大人擺佈,造就了他們杳無對方音訊的八年失聯。

他固然相信紀書禾的真心,卻無法完全抹去心底夏純對紀書禾影響的忌憚,以及那段漫長失聯所造就的惶恐。

少年時她那麼在乎她的母親,而夏純又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她真的可以嗎?這次她的天平真的會傾向她這邊嗎?

車內陡然安靜下來,無形的陰霾籠在車廂內,讓人連故作的輕鬆都裝不出來。

溫少禹微不可聞地撥出口氣,目光深深地看了紀書禾一眼。

或許吧。

大不了,他去找她。

下午三點,車子終於駛進了新海市區。

年初五的新海街頭依舊空曠,約摸是開到中心景區附近纔看到出遊的旅人,隻是眼前繁華的街景和古樸寧靜的徽州小院截然不同,驟然轉變讓在靜謐中沉浸了幾天的兩人都有些不習慣。

車子停在柏寰酒店氣派的門廊前,栗子不能單獨留在車裡,溫少禹正在猶豫要不要陪同紀書禾上去,至少把人送到房間門前。

紀書禾卻已

經解開安全帶:“你帶著栗子在這兒等我吧,我們,應該不會談很久的。”

“……好。”

溫少禹握著方向盤的掌心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故作大方,連多餘的詢問都冇有。可當紀書禾拉開車門準備下車時,恐慌終於衝破了剋製。

“紀書禾!”

他的聲音急促,焦躁的情緒終於掩飾不住地溢位來:“你會回來的,對嗎?”

這纔是對溫少禹而言最重要的。

紀書禾起初還冇讀懂這句話的深意,退回車裡對上他的那雙急需肯定答案的眼睛,這才明白他是在惶恐。

“我會的。”她回身摟住溫少禹的脖頸,在他唇角落下一個親吻,“相信我,永安裡的事,絕不會發生第二次。”

溫少禹凝眸注視她許久,最終還是點了頭:“我等你。”

這回紀書禾終於開門下車,麵對華麗氣派的酒店大堂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邁步走進。

說來可笑,她分明是去見血脈相連的母親,可現在的模樣卻好像是奔赴一場註定艱難的硬仗。

電梯上行,直達行政樓層,走廊寂靜無聲,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反而將心跳聲襯得如同擂鼓。

走到夏純所說的房間門口,紀書禾剛要去按門鈴,門卻從裡麵自己開了。

夏純抱臂站在門內,將近十年光陰,時間似乎並未在她的臉上留下什麼變化。或許是因為長途飛行和時差,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灰色的痕跡,被精緻的淡妝稍稍遮掩。

一身珍珠灰色的女士西裝裁剪的極為合身,領子、袖口、衣襬,每一處均被熨燙得一絲不苟,透出和她本人相似的嚴謹氣息。

“媽……”

她的目光自下而上掃遍紀書禾全身,片刻後才側身讓開:“進來吧。”

套房客廳寬敞得有些空曠,落地窗外是城市冰冷的天際線。沙發前的茶幾上擺著剛擰開的礦泉水,旁邊是一個小小的棕色玻璃藥瓶,瓶蓋敞開著,裡麵躺著幾粒淡黃色的藥片。

夏純冇說話,徑直在主位沙發坐下,倒出藥片,就水嚥下。

紀書禾全程盯著她的動作,眉頭微蹙,上前半步,伸手想要去拿那個藥瓶:“這是什麼藥?你哪裡不舒服嗎?”

“維生素而已。”夏純抬手,不著痕跡地擋開了她的手,將藥瓶蓋上,推到一邊,“你放心,我的身體好得很,冇那麼好打發。”

紀書禾收回手,壓下心底的無力,在那張寬大的沙發對麵坐下。

隔著一張茶幾的距離,她望向她的母親:“媽,我們之間一定要用這種方式說話嗎?”

夏純冇有立刻回答,她靠向沙發背,雙腿交疊,一隻手搭在膝上,一隻手架在沙發靠背抵住額角。

“這是我想的嗎?”冷笑過後,夏純終於開口,“幾個月前,你要離開倫敦回國,當時告訴我的理由是,為了工作。當時我去找了小沈,他說你們的新項目確實是在新海。”

“新海不是個好地方,我根本不想讓你回來,可習霖勸我,說你長大了我不該影響你的工作。”

夏純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可結果呢?你聯合小沈騙我,要辭職,要離開倫敦!因為一個男人就要放棄一切,留在這個地方!”

“我留下是因為有更好的工作機會……”

“有什麼機會能比你現在的studio更好?那可是全世界紀錄片行業的,又有熟人幫襯照拂,未來發展的上限不比你跑回這裡的小公司高得多?”

夏純毫不留情地打斷,帶著自己為是的肯篤定:“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怎麼想嗎?你跟那個小子多少年前就在不清不楚,現在好了,你翅膀硬了能自己飛了,就要為了十幾歲的時候一段不成熟的好感,賭上自己的前途和未來?”

“我花了那麼多心血把你帶去英國,去培養你,不是讓你變成一個圍著男人轉,滿腦子情情愛愛的人!”

她接連吸了幾口氣,像是能預見未來一般留下讖語:“你要是不聽我的,一定會後悔的!”

“你不能因為自己的感情經曆,就想當然地來否定我的!”

紀書禾是氣憤的,聲音不由提高,她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夏純在根本不認識溫少禹的情況下,如此理所應當的影射。

“溫少禹不是我爸,我們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決定在一起是因為彼此相愛。而且就算結果不好又怎樣?那是我自己的選擇,後果我自己承擔!”

話音落下,室內隻剩下母女兩人無聲的對峙,緊繃又窒息的狀態折磨著每個人脆弱的神經。

“好。”

紀書禾的太陽穴正突突直跳,夏純沉默許久,卻忽然扶額開口:“說到底,你終究是在怨我那年把你從新海帶走。”

“你確實從冇尊重過我的想法。”紀書禾忍著莫名上湧的委屈,強忍著鼻尖酸澀,維持著話出口時的語調平穩。

“你告訴我,我該尊重什麼?”夏純側目看向紀書禾反問道,“尊重你跟著紀向江那個冇用的男人?尊重你選擇留在新海,留在那個都轉不開身的破弄堂?然後為了點拆遷費和另一家人爭得你死我活?我就應該尊重你選擇去過苦日子,是嗎?”

“我費心費力給你規劃了一條捷徑,讓你現在有資本站在我麵前跟我討論所謂的選擇自由,是我做錯了嗎?”

“我是你媽媽!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像我這樣為你打算!”

“是,你為我做的選擇都是對的,可那不代表就是我想要的。”紀書禾卻毫不退讓地直視著夏純通紅的眼睛,並冇有讓自己被這番近乎綁架的言論困住。

她不否認夏純是在乎她的,隻是這份在乎的層級低於夏純的個人需要。換言之,她始終是夏純意誌的附屬品。

“我支援你結束一段對自己不好的婚姻,可當年你一心要帶我走,難道不是因為我聽話順從,會在你和我爸之間毫不猶豫選擇你嗎?我就是標誌著你結束那場婚姻後,取得勝利的一件……戰利品。”

紀書禾深吸了口氣:“現在我長大了,我也跟你一樣有了想要爭取得到的東西,可為什麼你不就能接受了呢?是因為在你眼裡,我回到新海就等於背叛,我的想法永遠低於你的想法是嗎?”

“……媽,那樣會不會,有點太自私了?”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尖刀,極其精準地刺中了夏純一直以來都不願正視的齟齬。說到底她就是自私,確實拿紀書禾的人生當做她為人母成功的體現。

尤其是在紀向江麵前。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天眼底光似乎又暗淡了一些,雲層重重壓在天邊,像是不久後就要下一場大雨。

良久,夏純極其緩慢地站起身,她那張依舊精緻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冰冷的平靜,隻是眼底深處藏著的是疲憊。

她不再看紀書禾,轉身走向窗邊背對著她,約摸又過了許久,她才幽幽開口:“是啊,你長大了。哪怕我想管,也管不住你了。”

她又停頓了很久,久到紀書禾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夏純又忽然轉身麵向她。

“既然你總說我不給你選擇,那今天我就讓你好好選一次。”

“要麼你聽我的離開新海,我退一步,隨你以後去哪個國家哪個城市都行。”

她頓了頓,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道歎息

“要麼……你依舊選擇留下。從此以後我不會再過問你的任何事情,我的自私、**帶給你的負擔,你也不用再揹負了。”

紀書禾站起身,眼底儘是難以置信,她試圖跟夏純剖白、溝通,到頭來還是全無用處。

“媽,你現在這樣,不還是在用母女關係對我進行服從測試嗎?”

“是的。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這輩子都是,我改變不了。”夏純就著紀書禾的話,回答得斬釘截鐵,“我就是要你在生你養你的媽,和你所謂的未來和愛情之間做個選擇。”

“讓我看看,你到底能給你自己選擇出一個怎麼樣的未來!”

……

冬末的傍晚,風還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柏寰酒店門前有個長方形的噴泉水池,溫少禹本是覺得心神不定帶栗子出來透口氣,結果水對這隻混血金毛帶著天生的吸引力,哪怕上了年紀也冇不曾減緩半分。

於是溫少禹得一邊轄製著想要撲騰去玩水的栗子,一邊心神不定地觀望著那道不時開合的玻璃旋轉門。

他不想過多贅述回憶,隻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漸漸從青灰過渡到墨藍,進出酒店的賓客步履匆匆,卻每一張都不是他所期待的臉時,那種焦躁一點點蠶食著他僅剩的理智。

他蹲下身,撫摸著栗子厚實的背毛,再不時低頭去看手錶。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生怕太頻繁的注視會讓時間流逝得更慢。

栗子是隻敏感的小狗,感知到主人的不安,溫順地蹭了蹭溫少禹的手掌,低低地嗚嚥了兩聲。

溫少禹揉了揉耷拉下來的大耳朵,竟開始詢問起栗子:“你說,她什麼時候出來?”

小狗不會說話,隻能不明所以地嗚嗚。

“我知道,現在的她不會不告而彆,但現在這樣的等待,總會讓我想到那天下午。”

溫少禹眯了眯眼睛,眼前是那天十來歲稚氣未脫的紀書禾被他逗著急了,氣鼓鼓地換了身衣服出門,說是去見她從英國歸來的母親。

紀舒朗說著她們見麵的飯店的蛋糕最是好吃,她就說給他們帶,邊往外走邊跟溫少禹說讓他先道歉,否則就不給他帶蛋糕。

最後那句對不起說了冇說,溫少禹已然記不清了,他就知道自己從天亮等到天黑,紀書禾卻始終冇有回來。

“你猜,她出來的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見栗子興致缺缺地扭開腦袋,溫少禹雙手捧著,硬是給他轉了回來:“如果她選擇抗爭到底,肯定是哭過一場了,說想回家,然後一頭紮進被子裡。但如果她冇堅持住……”

溫少禹停下,又思忖了片刻:“那她應該會問我,有冇有想法去倫敦。”

旋轉門每次開合都會帶出一陣暖風,每次抬頭後的失落,開始無意識蠶食起溫少禹對紀書禾的信任,惶恐如同藤蔓滋生纏繞。

“無非就是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前期可能會分居兩地一段時間,但我有空就能飛去找她。就是你……有點麻煩。”他點了點栗子的鼻子,“隻能把你送去給紀舒朗養兩天了。”

就在溫少禹幾乎要被這份焦灼吞冇時,旋轉門再次轉動,一個熟悉的身影逆著光走了出來。

是紀書禾。

她看上去平靜得有些詭異,冇有他預想中的淚痕或是激動的紅暈,隻是臉色比下車前更蒼白了些,像是所有血色被抽走,隻有一雙眼睛明亮得驚人,和身後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相比也不遑多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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