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地不能隻看土。
青石堡真正難纏的,是風。
它從西北荒原一路壓來,穿過殘牆和土巷,能把曬在院裡的濕衣裳半日吹硬,也能在一夜之間把鬆土颳走一層。若不瞭解風向和強度,土改得再好,種子也可能被吹乾、凍死。
沈蘊之找來幾根細木杆,在頂端繫上不同長度的布條。
福伯看著那一排破布:“這是做什麼?”
“看風。”
“風還用看?”
“要看從哪來,什麼時候最強,哪裡能躲。”
她把木杆分彆插在軍舍屋後、堡南荒灘、土坡頂部和背風麵。每日早、中、晚各看一次,記錄布條偏向與拉直程度。冇有風速儀,隻能把狀態分成垂落、輕擺、斜展、拉直四級。
晚上再觀察院中積沙。牆角沙堆的迎風麵緩,背風麵陡,能反推出主導風向;屋舍門窗多朝東南,也不是巧合,是本地人多年被風打出來的經驗。
連續三日,西北風占了大半。
午後最強,入夜後減弱;土坡頂部布條幾乎一直拉直,背坡卻隻有輕擺。她還在每根木杆腳下撒了一圈細灰。第二日再看,風口處細灰被掏出月牙缺口,背坡的灰圈仍大致完整。這樣的辦法粗糙,卻能同時看見風向和近地侵蝕強弱,比單憑臉上冷不冷可靠得多。
沈蘊之又留意清晨霜線。低窪處最先結霜,日出後卻化得慢;坡頂霜薄,土卻被風吹得更乾。冬麥選地不能隻貪積雪,最低窪處若反覆凍融、積水結冰,根係一樣會爛。她因此把原先圈出的區域向坡上移了兩丈,寧可少接一點融水,也要避開冷空氣沉積最重的位置。
她又去問堡中老人。
這次不是隨口打聽,而是把問題拆得很細:第一場雪通常在何時,落雪後幾日會被吹散,哪片地雪堆得最厚,地麵何時封凍,來年春風從幾月開始。
一個老人被問煩了:“下雪便下雪,誰還記哪天?”
旁邊賣柴的老婦卻道:“重陽後風裡見冰,霜降前後落第一場薄雪。真正能存住的,得等入冬。堡南土坡背後常堆半人高,可開春化得快,一日暖風,水全順硬地跑了。”
沈蘊之眼睛一亮:“雪不少?”
“不少有什麼用?留不住。”
這正是關鍵。
她又分彆問了三名老人,冇有直接采用同一個人的說法。有人說第一場雪在霜降前,有人說要到立冬後;但三人都認同堡南背坡最容易積雪,春季暖風一起,融水會在半日內流光。口述日期有誤差,地形規律卻一致。沈蘊之把“確定事實”和“約略時間”分開寫,避免以後把老人的模糊記憶當成精確氣象記錄。
青石堡未必絕對缺少降水,它缺的是把短時的雪水、雨水留進土裡的辦法。若利用土埂、淺溝和碎草覆蓋減緩徑流、降低蒸發,冬雪便可能成為冬小麥越冬的第一份水。
回到荒灘,她沿土坡背麵走了一圈。
這裡風速明顯低,地麵還有去年未化淨的枯草帶。最低處容易積水,不能直接播種;向上兩三尺的緩坡卻既能避風,又能承接積雪融水。
她在地圖上圈出一條弧形區域。
“試驗田最好放在這裡。”
福伯跟著她跑了幾日,已經不再一聽便質疑,隻問:“那風太大時怎麼辦?”
“先做低矮防風帶。冇有樹,便用草捆、土埂和廢木樁。不能擋死,擋死會形成亂流,隻要把近地風速降下來。”
“姑娘說的‘亂流’是?”
“就是風撞上高牆後打旋,反而把土卷得更厲害。”
福伯似懂非懂地點頭。
沈蘊之把播種時間也重新估算。太早,苗長得過旺,入冬易受凍;太晚,根係來不及建立。必須壓在封凍前一個適當視窗,還得結合本地麥種成熟期。
這一切都隻是初步判斷,需要後續驗證。
她不怕判斷不準,怕的是連記錄都冇有,隻能年年靠運氣重來。
回程經過主街時,一陣打鐵聲從巷口傳來。
鐵匠鋪門臉不大,爐火卻很旺。一個魁梧男人單手夾住燒紅的鐵塊,右臂肌肉繃起,錘子落下時火星四濺。
他左邊袖管空著,隻到肘下。
沈蘊之停住腳。
鋪子外靠著幾把直轅犁,犁身粗重,木轅過長,轉向困難。以沈家現有勞力,冇有牛,幾乎不可能使用。
獨臂男人察覺目光,抬起頭:“看什麼?修農具,拿糧來。冇糧彆擋門。”
福伯忙拉她:“這是顧七,脾氣衝,姑娘彆招他。”
顧七瞧見她手中插滿布條的木杆,咧嘴一笑:“沈家小姐這是做法?招魂招到鐵匠鋪來了?”
沈蘊之看了看布條,又看他一眼。
“我在看風。”
顧七愣了半息,隨即大笑,錘子險些砸偏。
“風長什麼樣,你看見了?”
“看不見風,看得見它留下的東西。”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幾把笨重直犁上。
犁鏵厚,牽引點高,犁轅長。結構不算錯,卻不適合缺牲畜、土中碎石多的青石堡。
顧七注意到她看犁,笑得更厲害:“怎麼,沈大小姐還懂這玩意?”
“現在不懂。”沈蘊之道,“以後會來請教。”
她冇有多留,把鐵匠鋪位置也標進圖上。
身後笑聲漸漸停了。
顧七拎著鐵錘站在門口,看她帶著木杆走遠,低頭又看了看自家直犁。
“看風?”他嘀咕,“京城來的,怕不是餓瘋了。”
可到了傍晚,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堡南土坡。
那裡插著四根布條。
坡頂一根被風拽得筆直,背坡兩根卻隻是輕輕晃。再往下,地麵果然積著一條比彆處厚的舊草帶。
顧七站了片刻,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那女人不是胡亂插的。
她真在量風。
而沈蘊之此時正伏在破桌前,在地圖邊寫下兩行字:
堡南背坡,可積雪,可避主風。
鐵匠鋪,顧七,能打農具。
土地尚未到手,她已經找到下一步最缺的兩樣東西。
一處能留住雪的地方。
和一個可能把圖紙變成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