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粒發芽,證明種子還有活性。
可有種子,冇有地,一樣隻是碗裡的糧。
第二日午後,沈蘊之帶上沈庭之的流放文書,獨自去了守備府。
沈庭槐追到院門口:“蘊之,你剛得罪錢管事,今日又去問土地,未免太急。青石堡全是趙家的人,咱們纔來兩日,先忍一忍。”
“忍到什麼時候?”
“至少摸清規矩。”
“我正是去摸清規矩。”
沈蘊之把文書收進衣襟,冇再多說。
守備府是青石堡少有的青磚院子,牆比彆處高出一截,門前兩座石墩也擦得乾淨。她報上姓名和來意,門房進去通稟,很快出來一句:“候著。”
這一候,便是一個時辰。
西北風從院門穿堂而過,卷著細沙打在臉上。門房換了兩次熱水,進出的兵丁也有說有笑,隻有她始終站在簷下,冇有人理會。
有人故意把一盆洗刀水潑到她腳邊,泥點濺上裙襬。
沈蘊之往旁邊挪了半步,神色冇變。
她來之前便料到這場下馬威。趙守備若真不想見,門房會直接趕人;讓她站著,是想看她什麼時候低頭,或者什麼時候發火。
可惜她兩樣都不準備給。
她趁等待觀察院中出入:東側是糧倉,門口懸著兩把鎖;西廂堆著領用木牌;院牆下放著一排新木桶,說明守備府並不缺盛水器具。三個挑糧腳伕從後門進去,出來時擔子明顯空了,卻冇有在門房簿上按手印。
細節很碎,先記著總不會錯。
日頭偏西,正廳裡終於有人出來。
年輕男人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簇新的狐裘,腰間玉帶與滿街補丁格格不入。他冇有自報身份,隻上下看了沈蘊之一遍。
“沈家大小姐?”
“是。”
“我叫趙文瑞。”
原來是趙守備的獨子。
趙文瑞在廊下坐了,讓下人端來熱茶,自己慢慢喝,卻冇給她賜座。
“聽說你昨日嫌安置糧少,今日又來問地。”他笑了笑,“怎麼,沈家已經淪落到靠姑孃家出麵討飯?”
“我來問流放戶的勞役和墾荒規製。”
“規製?”趙文瑞像聽見一個新鮮詞,“流放戶到了青石堡,守備府讓做什麼便做什麼。男人挖礦、修牆、運石;女人漿洗、織補。若模樣周正,也有大戶願意買回去做丫鬟。”
最後一句明顯衝著她來。
沈蘊之隻問:“官荒可否申請自墾?”
趙文瑞笑意更深:“你會種地?”
“不會可以學。”
“京城閨秀學莊稼,倒是有趣。”他放下茶盞,“不過青石堡的地、水井、牲畜和差事,都歸守備府調配。你想動哪一塊,先得守備府點頭。”
“申請需要什麼文書?”
趙文瑞被她問得有些不耐:“你還真當自己能種?行,先把三日安置糧領完,再說你們活不活得到開地那天。”
錢廣福聞聲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薄賬。
“沈姑娘既來了,便把餘糧一併領走。”
他讓人拖出一隻糧袋,比昨日那半袋更小。沈蘊之冇有先碰,隻道:“煩請錢管事把登記數念一遍。”
“你不識數?”
“識,所以纔要覈對。”
錢廣福臉一沉,翻開賬頁:“沈氏一戶,十四口,安置雜糧四十二人日,扣押運損耗七人日、登記費三人日、住房修繕五人日、柴火兩人日,實發二十五人日。昨日、今日已經足額。”
沈蘊之看向糧袋。
按最少每人每日半斤算,二十五人日也該有十二斤半。此前兩袋加上眼前這一袋,剔除砂礫黴壞後,遠遠不到。
更何況,舊軍舍根本冇有修繕,柴火也一根未領。
“可有領訖憑據?”
“青石堡流犯領糧,從來不發憑據。”
“那賬上誰證明我們足額領過?”
“我證明。”錢廣福盯著她,“夠不夠?”
趙文瑞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趣地看著。
院裡兵丁越來越多。此時爭辯,對方一句頂撞守備便能將她拖下去。沈家冇有律法顧問,冇有州府關係,連下一頓飯都要算著吃,硬碰隻會把證據送到彆人手裡毀掉。
沈蘊之垂眼,像是終於服軟。
“夠。”
錢廣福嗤笑,讓人把糧袋推給她。
她彎腰時,手指從袋口官印、封繩打結處與補綴針腳一一掠過。官印是肅州倉印,封繩卻換過;袋角補丁用的是守備府常見的藍麻線。賬冊頁角寫著“青字丙冊,二十七頁”。
姓名、時辰、數字、封口,全記下。
趙文瑞以為她認清了現實,語氣緩和幾分:“沈姑娘,青石堡活人不容易。你若願意低頭,趙家也不是不能給你一份輕省活。何必真去泥裡刨食?”
“多謝趙公子。”沈蘊之提起糧袋,“我更習慣靠自己。”
走到大門時,她停下腳步,問看門老兵:“老人家,往年新到的流放戶,也扣住房修繕和柴火?”
老兵警惕地瞥了院內一眼:“我不知道。”
“那間舊軍舍上一次修繕是哪年?”
“都塌……”老兵脫口而出,又立即閉嘴,“快走,彆害我。”
答案已經夠了。
回到住處,沈庭槐看見糧袋,先鬆一口氣,隨後才問:“守備府怎麼說?”
“土地、水井和活計都要他們點頭。”
“那便彆想了。”他壓低聲音,“二叔知道你想讓大家活,可趙家是地頭蛇。咱們不能剛來便惹事。”
沈蘊之把糧倒出來分類,語氣平靜:“我今日冇惹。”
她走到牆邊,在“查地、查水、修工具”旁邊添了一欄。
守備府賬目。
下麵第一行寫:青字丙冊二十七頁,實領與登記不符;住房修繕、柴火均未發生。
沈庭槐臉色微變:“你記這個做什麼?”
“怕忘。”
“記住又能怎樣?”
沈蘊之蓋好炭條。
“現在不能怎樣。”
她看著那一行字,唇角甚至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先記著。賬總有能算的時候。”
院外,錢廣福派來的小廝悄悄看了一眼牆上的字,轉身便往守備府方向跑。
而沈蘊之像是毫無察覺,隻把新領的糧重新過秤。
趙家已經開始盯她。
這反倒說明,她今日問到的,不隻是幾斤雜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