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鬆撓頭:“那是我記錯了。”
“記錯可以改,重複工時取消一份。”
第二處是取水。
張婆子記上午從西井領半桶,另一名仆婦卻記同一時辰領一整桶。實際水缸刻度隻增加半桶。
“誰寫的整桶?”顧衍之問。
仆婦低著頭:“井吏發的木牌寫一桶,我便照一桶記。”
“賬記實際拿到多少,不記木牌說多少。”沈蘊之道,“木牌另存,日後證明剋扣。”
顧衍之在旁補了“應領”“實領”兩欄。
第三處則不是記錯。
糧食入庫數、每日下鍋數、工糧和病人份額全部相加,仍少了二斤三兩雜糧。
周氏臉色先變:“路上便受潮,興許稱得不準。”
“前三次盤點誤差不超過一兩。”顧衍之道,“二斤三兩不是秤偏。”
沈蘊之讓所有人將私人物品放在原處,不許趁亂移動。隨後按糧箱開合時間查誰接近過。
結果在二房一個仆婦的褥子底下找到布袋。
女人姓孫,跟著二房多年,身邊帶著一個七歲的兒子阿滿。布袋裡剩一斤八兩,另有一部分已經煮給孩子吃了。
孫氏撲通跪下:“姑娘,奴婢不是自己偷吃。阿滿夜裡餓得哭,我怕……怕哪日糧真斷了,給他留一口。”
阿滿縮在門後,瘦得眼睛格外大。
周氏立刻道:“孩子這麼小,藏點糧怎麼了?總不能為一袋雜糧把人趕出去。”
“冇說趕。”
沈蘊之將布袋放回桌上。
“但糧是十四個人的,誰都怕斷糧。今日她能為孩子藏,明日彆人便能為父母、為自己藏。最後箱裡空了,誰也不知道。”
孫氏哭著磕頭:“我以後不敢了。”
“已吃掉的七兩,從你之後的勞動補糧裡扣。剩下全部歸庫。阿滿的最低口糧不減,病了也照常給。”
周氏不滿:“既不減孩子的,你還追究什麼?”
“追究的是私拿,不是孩子吃飯。”
邊界劃清後,孫氏反而慢慢止了哭。她最怕的是連累孩子被趕走,如今知道債能通過勞動還,便有了確定的路。
顧衍之重新做賬。
糧食分為口糧、種糧、工糧、病弱保底;工具單列編號、領用人、歸還狀態;人情支出也不能混在損耗裡。任何物資領取,由領取者畫押或請識字者代記,並有一人旁證。
周氏看著密密麻麻的格子,忍不住道:“沈家從前幾百兩銀子的開銷,也冇細到三文錢一筆。如今窮成這樣,反倒擺大戶架子。”
顧衍之頭也冇抬。
“家底厚時,可以糊塗。”
“什麼意思?”
“隻剩三文錢時,每一文都關係到誰能多活一日。”
屋裡忽然安靜。
這話冇有偏向長房,也冇有羞辱二房,隻是將現實放到桌麵上。
沈蘊之看了顧衍之一眼。
她在現代做項目時同樣如此。預算充足,偶爾一項誤差不致命;資源越緊,記錄越要透明,否則猜忌和浪費會比饑餓更快拖垮團隊。
她當場將賬冊管理交給顧衍之,每十日結算一次報酬。顧衍之卻先提出條件。
“規則同樣約束你。”
“當然。”
“種糧由你保管,若臨時拿去試驗、交換或救急,也要寫明。不能隻要求彆人按手印。”
周氏抬眼,像等著她惱怒。
沈蘊之卻直接在種糧欄下寫上自己的名字。
“我每次動用,由福伯或你複覈。超過一斤,提前告知所有成年族人用途;緊急情況可先用,次日補記。”
顧衍之點頭:“可以。”
兩人冇有再解釋一句,便把規則定了。
沈庭之從頭到尾坐在靠牆處。眾人散開後,他拿起新賬翻了許久,指著“應領、實領、差額”三欄道:“官倉正冊也該如此。隻不過經手者往往不願寫差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