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第一日,真正到荒灘的人隻有五個。
沈蘊之、福伯、兩名年輕族人,再加一個負責背水的婆子。
其餘人站在軍舍院裡,或說身體不適,或說冇有趁手工具。二房乾脆閉門不出,彷彿隻要不看,那三畝地便與他們無關。
沈蘊之冇有挨個去請。
她把早粥分成兩鍋。
一鍋是普通稀粥,按最低口糧發;另一鍋同樣稀,卻給出工的人每碗多加一勺沉底雜糧。
沈青鬆看著碗裡多出的幾粒豆和麥,嚥了咽口水:“姑娘,這便算工糧?”
“今日先算。以後按時辰與任務記。”
“若有人乾一半便走?”
“記一半。”
“偷懶呢?”
“做了多少,地上看得見。”
訊息傳回軍舍,不到一刻鐘,又有三個人扛著木棍和破筐趕來。不是突然相信鹽地能長糧,隻是餓著肚子時,多一勺粥足夠讓人先試一天。
沈蘊之不嫌動機現實。
能讓規則運轉的,從來不隻是理想,還有每個人看得見的收益。
她冇有立刻翻地,而是先劃區。
整片三畝地按高低和土質分成十二小塊。每塊用木樁與草繩標出邊界,再編號。東側靠舊棚的四塊土色較深;中部鹽分中等;西南兩塊最低,暫不播種,先作為排水與觀察區。
福伯看得頭大:“姑娘,為何不把好土都連在一起種?分得這樣碎,耕起來費事。”
“因為要比較。”
她指著編號木樁解釋。
有的深翻,有的淺翻;有的施腐熟糞肥,有的隻用碎草覆蓋;有的開排鹽淺溝,有的保留原狀作對照。種子有限,不可能一開始便知道哪種組合最好,隻能讓不同處理在相似地塊上同時試。
“若都改一遍,明年長得好,我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有用。”
“那若有一塊什麼都不做,豈不是白白浪費?”
“不是浪費。它告訴我們,不改會怎樣。”
現代試驗地裡最不起眼的對照組,常常比成功地塊更有價值。
可惜冇有牛,也冇有像樣的犁。眾人隻能先撿石、割枯草、修舊土埂。兩把鈍鋤輪換著用,不到半日,木柄便鬆了一次。
沈蘊之親自下地。
第一鋤砸在鹽殼上,隻崩出幾個白點。第二鋤落下,她虎口舊傷重新裂開,血沿著木柄滲出。
福伯要接,她搖頭:“我得知道這土實際有多硬。”
隻在圖上估算勞動量冇有用。親手翻過,才能判斷現有工具的上限。
半個時辰後,她便停了。
不是怕累,而是繼續靠破鋤硬挖,效率低得近乎浪費。三畝地照這個速度,封凍前根本做不完。農具改良必須提前,顧七也得儘快談。
她把這一項記進木板:現有鋤具,人均半日不足半分地,無法按期完成。
有人見她停手,悄悄嘀咕:“才乾半個時辰便歇,還按工分管彆人。”
沈蘊之聽見了,直接把自己的體力工時劃掉,隻保留分區、測量和安排對應記錄。
“我冇完成翻地,不領翻地工糧。誰有異議,現在說。”
那人頓時冇聲。
午後,沈蘊華穿著洗得仍算整潔的舊鬥篷來到田邊。
她站在土埂外,鞋尖半點冇沾泥。
“堂姐,堡裡都在傳,說你用家裡最後的糧雇人玩泥巴。”
“讓他們傳。”
“你看看自己。”沈蘊華目光落在她開裂的手上,“沈家嫡長女,滿手泥血,和莊頭家的粗婦有什麼分彆?伯母若還在,見你這樣,不知多難受。”
鋤地的人動作都慢下來。
沈蘊之直起腰,擦去掌心血跡。
“母親臨終隻讓我活下去,冇讓我死得像個閨秀。”
沈蘊華臉色發白:“你總拿伯母壓人。”
“我隻是在回答你。”
話音剛落,另一頭傳來馬蹄聲。
趙文瑞帶著錢廣福和幾名兵丁過來。顯然有人專程報信,說沈家真在白毛地開工。
“喲,陣仗不小。”趙文瑞翻身下馬,跨過草繩便往裡走,“沈姑娘準備種什麼仙糧?”
沈蘊之抬手:“趙公子腳下是第三試驗區,請從田埂走。”
“還冇下種便成田了?”
“契書附圖已經蓋印。邊界內由沈家耕作,趙公子若踩壞木樁與分區,我隻能請守備府照契書核損。”
趙文瑞腳步頓住。
兵丁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顯。
他收回腳,冷聲道:“本公子隻是好奇。全堡人都說你瘋了,偏選一塊最差的地,還分成一格一格,難不成不同格子能聽不同咒?”
“不能。”
“那分它做什麼?”
“明年告訴你。”
趙文瑞被噎了一下,隨即笑道:“明年?這地若能出苗,我給你送一車糞肥。”
“口說無憑。”
錢廣福臉色一變,顯然想起她記賬的習慣。
趙文瑞卻被眾人看著,不願退:“行,寫下來。”
沈蘊之冇有立刻接這個賭。
一車糞肥的價值不小,可對方隨時能在“出苗多少”“何時送”上做文章。她讓福伯取來木板,寫得清楚:三畝地任一試驗區在入冬前穩定出苗,趙文瑞於七日內送腐熟牲畜糞一車,不得以生糞、沙土替代。
趙文瑞看完,冷笑著按下指印。
“若不出呢?”
“我按契書承擔土地失敗的後果。”
“冇有額外賭注?”
“我冇興趣拿沈家的命陪趙公子取樂。”
圍觀者有人低低笑出聲。
趙文瑞臉色不佳,甩袖退到一旁。
沈蘊華卻仍不肯罷休:“堂姐,你真以為幾根木樁、幾道溝便能讓鹽地長糧?你不是瘋了是什麼?”
沈蘊之拿起最後一根分區樁。
木槌落下,樁子釘進最白的那塊土。十二個試驗區至此全部標定,現狀、鹽霜、土色和地勢也逐一記錄。
她回頭看向圍觀眾人。
“這塊地今日是什麼樣,諸位都看見了。”
風吹起她沾泥的孝衣下襬,掌心血跡已經乾成暗紅。
“瘋冇瘋,明年春天見分曉。”
人群短暫安靜,隨後又是更大的議論與笑聲。
沈蘊之冇有再解釋。
試驗不是說服人的口舌,是讓時間替數據作證。
傍晚,圍觀者散去。出工的人領到第二碗多一勺糧的粥,幾個原本隻來做半日的也主動問明日什麼時候開工。
福伯收起木板時,忽然道:“姑娘,咱們今日隻清了不到一分地。”
“我知道。”
“照這樣,封凍前做不完。”
“所以明日去找顧七。”
“他若不肯幫呢?”
沈蘊之望向遠處鐵匠鋪升起的黑煙。
“不需要他先相信我。”
她收好記錄,又看向腳下被木樁分開的鹽堿地。
“隻需要讓他看懂一張圖。”
暮色中,三畝荒灘仍白得刺眼。
可從這一日開始,它不再是一片無人要的死地。
它有了邊界、有了編號、有了第一批勞動記錄,也有了一個公開賭約。
沈蘊之從一無所有的流放犯,終於變成了一名擁有三畝試驗田的耕作者。
而青石堡真正的第一場較量,也纔剛剛釘下第一根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