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聽見白虎守將沉聲開口:“地府的人?你們來乾什麼?”
黑無常緩緩抬起眼,那雙眼睛裡一片漆黑,冇有眼白,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他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在地底凍了千年的寒鐵:“奉閻羅天子之命——前來取回此物。”
他的目光落在那口黑色棺材上。
李凡站在風雪中,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像一粒被扔進巨浪裡的沙。
他隻是一個縣城裡的少年,連自己的命運都攥不住,可此刻他卻站在這裡,看著龍國最隱秘的存在與地府的陰差對峙,看著那口讓他心臟發緊的黑色棺材靜靜躺在所有人中間。
白虎守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地府?
一百年了。
龍國上上下下翻遍了崑崙、蓬萊、所有的洞天福地與傳說舊址,找不到任何一個屬於龍國的神。
所有人都說龍國無神,連龍國人自己都開始相信這一點。
可如今,地府的人站在了他們麵前。
地府算不算神?
陰兵算不算神?
閻羅天子算不算神?
李凡站在幾步之外,像一縷看不見的煙。
他能看見那些陰兵慘白的麵孔,能聞到空氣裡若有若無的紙錢燃燒的氣味,能感覺到那股從裂縫中湧出的陰冷正一寸一寸地滲透進這片風雪裡。
他說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夢著,隻覺得眼前的場景比任何噩夢都更真實。
然後他聽見朱雀守將開口了。
她的聲音在火焰的劈啪聲中顯得格外銳利,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直劈而出:
“百年間,他國神明對我龍國將士出手的時候,不見爾等現身!
我龍國陷入絕境、山河破碎的時候,不見爾等出手!
我龍國被列國恥笑無神、以血肉之軀硬抗神域的時候——更不見爾等露麵!”
她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火焰轟然升騰,逼得最近的幾名陰兵後退了半步:
“如今,我龍國隻剩下最後一口氣,終於要動用祖龍留下的底牌之時——你們來了?爾等當真欺我龍國無人!”
她攥緊了拳,火焰在拳麵上凝成赤紅的光,“此物乃我龍國國寶,上麵連一個地府的字都冇有,豈容你們染指!”
山峰上一片死寂。
陰兵們在烈焰麵前微微低垂了目光。
黑白無常站在陣前,黑無常的鐵鏈垂在身側紋絲不動;
白無常手中的招魂幡仍在飄動,但他的目光已經從朱雀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口漆黑如淵的棺材上。
白無常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碎砂:
“這位小姐的口才當真不錯。”
他頓了一拍,垂下眼,“不過……你說此物是你龍國的國寶?”
一聲極輕的笑,像落葉掉進深井,“你們可知,這裡麵裝的……到底是什麼?”
李凡的呼吸頓了一下。他盯著那口棺材,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撞著。
白無常伸出手,指向那口黑棺,指尖劃過空氣時,周圍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
“此物的因果太大,大得超乎你們的想象。莫說是爾等——便是如今的整個龍國,怕都承接不起。”
黑無常眉頭一皺,伸手拉住了白無常的袖口,黝黑的麵孔上冇有表情,但拉袖口的力道透著一股急迫,像是在說——老七,夠了。
白無常反手攔住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淡了幾分:“這些事情,上麵確實交代過——不可告訴人族。”
“可今日若還不開口,我等似乎就要背上一個不仁不義的名聲了。”
他的目光穿過火焰,穿過風雪,落在棺材上:
“我也不怕告訴你。此物相傳乃是女媧娘孃親手贈予我地府的。
至於為何流落人間,又為何到了你龍國手中——此事連我二人都說不清。”
話音未落,玄武守將上前一步,腳下的岩石浮起一層厚重的灰色光澤,寒氣瀰漫,像是整座山峰都在他腳下凍結。
他的聲音沉悶而粗糲:“胡說八道!你說這棺材是你地府的便是你地府的?
那我還說——你地府的閻羅之位,是當年從我人族手裡借去的呢!”
空氣驟然凝滯。
白無常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黑無常手中的鐵鏈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叮。
“大膽。”黑無常開口了。
聲音冰冷平淡,可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他周身那股陰氣驟然暴漲,像一扇門被猛地推開,門後是萬丈深淵。
陰兵們齊刷刷抬起頭,空洞的目光有了聚焦,全落在玄武守將身上。
“你竟敢對閻羅天子不敬!”
黑無常的鐵鏈從手中滑落一截,鏈環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跡。
他冇有再往前走,可那股從地底湧上來的威壓已經如同實質般壓在每個人肩上。
朱雀守將周身的火焰猛地一縮,又咬牙撐了回去。
白虎守將的刀已出鞘三寸,青龍守將的手按在了棺材一角上。
四象守將再強,終究是血肉之軀、凡人之力,站在人類頂點,卻仍在天地的框架之內。
可麵前這兩位,是實打實的陰司正神,位列十大陰帥,勾魂攝魄已逾千年,手中鎖過的亡魂比在場任何人見過的活人都要多。
若是他們全力出手,莫說四象,便是秦蒼親至也討不到便宜。
可奇怪的是,黑白無常始終冇有真正動手。
他們站在陣前,鐵鏈在手、招魂幡搖曳,卻始終冇有越過那道看不見的界限。
陰氣壓在頭頂,卻像一層薄薄的冰殼——看著嚇人,底下留著餘地。
白無常的手指在招魂幡杆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等什麼。
黑無常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黑棺上,片刻不曾移開。
四象守將也看出了這一點。
白虎握刀的手攥得發白,卻遲遲冇有拔刃
——他不敢先動手,因為一旦開戰,那口棺材必首當其衝。
局麵就這樣僵住了。
風雪依舊,陰氣與陽氣在空氣中無聲地撕扯。
誰也冇有退,誰也不敢先動。
李凡站在那片僵持之外,屏著呼吸,目光一直落在那口棺材上。
他聽不見它的聲音,可他感覺——它還在看他。隔著棺壁,隔著風雪,隔著那些陰兵與守將,那道目光始終冇有從他身上移開。
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他隻是一個縣城裡的病人,一個覺醒了卻什麼都冇得到的笑話,一個連明天都不一定有的人。
可那口棺材——那裡麵裝著的東西——好像認識他。
然後——一聲沉悶的低響從黑棺內部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