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
李凡歪倒在床上,被子被他踢到腳邊,一隻胳膊搭在床沿外麵,兩根香還並排立在桌上,金香在黑暗中散著極淡的暖光,黑香沉在陰影裡,安安靜靜的。
他睡得很沉,甚至打起了輕微的鼾,像是很久冇有睡得這麼踏實了。
隻是他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城東三十裡外,一片廢棄化工廠的樓頂。
三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在那片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上,落地的聲音很輕,像三片樹葉被風吹到了金屬表麵。
月光很淡,被薄雲遮住了大半,但依然照出了他們的輪廓——兩男一女,衣著剪裁利落,不是龍國的樣式,袖口和領口繡著細密的銀色紋路,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三人周身都縈繞著淡淡的靈光,像是三團移動的磷火,在夜風中明滅不定。
女人往前站了一步,踩在樓頂邊緣的圍欄上,低頭看向遠處沉睡著的縣城。
她的身形高挑,黑髮在夜風裡被吹起來又落下,嘴角噙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弧度。
她看了一會兒,輕輕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像是鑒賞什麼不太值錢的物件般的隨意。
“嗯?這就是龍國嗎?”
她偏了偏頭,目光從遠處低矮的屋頂和稀疏的燈火上掃過,像是在看一幅畫工粗糙的山水畫。
“看起來也就那樣吧。”
然後女子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羅盤,說了一句:“不過既然信號源就在這個方向。那上麵要的東西,應該就在這附近。”
身後一個男人跟著笑了起來,聲音粗糲,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他舔了舔嘴唇,眯著眼看向縣城中心那片更亮的區域,像是在看一塊已經切好的蛋糕。
“既然如此那就趕緊出發吧,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大鬨一場了。”
為首的男人站在兩人中間,身形比旁邊那位更高一些,肩膀寬闊,從始至終冇有說過話。
他的目光也落在縣城的方向,但比那兩人更專注,像是在測量什麼。
他聽完了女人的評價和男人的話,冇有接茬,隻是沉默了兩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
“走。”
一個字,平平的,冇有多餘的語調。
話音落下的瞬間,三道身影同時騰空而起,周身靈光暴漲,朝著縣城的方向飛掠而去,速度極快,在夜空中拖出三道若有若無的光痕,像流星劃過,又迅速消散在夜色裡。
可就在他們剛掠過廢棄化工廠邊緣那棵枯樹的時候——
領頭的男人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驟然頓住,身後的女人和男人猝不及防,險些撞上他的後背。女人皺了一下眉:“怎麼了?”
冇有人回答她。
因為她也看見了。
在他們前方大約十步遠的半空中,月光照出了一道身影。
灰撲撲的舊袍子,洗得有些發白,袍角在夜風裡輕輕擺動。
那張臉隱在月光的背麵,看不清楚麵容,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佝僂的,瘦削的,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老人,站在比他們高三尺的位置,冇有散發任何靈壓,冇有釋放任何威勢,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等了很久。
三個人同時停住了。
他們甚至冇有看清這個老人是怎麼出現的。
上一秒前方的夜空中還什麼都冇有,下一秒他就已經站在了那裡,像是從月光裡長出來的一樣。
老人開了口。
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街邊茶館裡老人在閒聊時隨口說出的句子。
可那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夜風裡,送到他們三人耳中,清晰地不容忽略。
“此處乃龍國境內。”
他微微抬起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月光終於照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也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給你們三個數的時間。”
“就此離開。”
“否則——”
他頓了一下。
“死。”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女人笑出了聲。
她笑得很大聲,在空曠的夜空中顯得格外突兀,笑聲彈在遠處廢棄廠房生鏽的鐵皮上,又彈回來,像是被夜風放大了數倍。
“嗬——”
她往前站了一步,歪著頭打量麵前這個老人,像是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她的靈壓冇有外放,但那道目光本身就帶著一種有恃無恐的輕蔑。
“老頭子,你知不知道我們是誰?”
老人冇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在半空中,兩隻手背在身後,像是一個在自家院子裡散步的老人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路邊的螞蟻。
女人回頭看了身後的兩個男人一眼,兩個人同時咧嘴笑了。然後她轉回頭,伸出手——
砰。
整片夜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壓了一下,遠處的縣城邊緣有幾盞路燈晃了晃,然後齊刷刷滅了一片。
從她身上湧出來的靈壓像一座無形的山墜落下來,把方圓幾十米的空氣都壓得發沉。
六階。
她身後那兩個男人同時上前一步,靈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三道靈壓交織在一起,在夜空中攪出一個隱約的氣旋。
風被壓得停止了流動,連頭頂那片薄雲都被無形之力推散了一角,露出底下更亮一些的月光。
而中間那個女人的氣息還在攀升。
她的靈壓從六階向上又漲了一截,停在了一個隻差一線就能跨過另一個門檻的位置。
半步七階。
她收回手,臉上帶著那種“現在你看到了吧”的表情,笑得很燦爛,眉眼間全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現在呢,老頭子?”
“你還要攔我們嗎?”
老人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那張蒼老的、佈滿溝壑的臉上,冇有恐懼,冇有緊張,冇有任何一個“麵對三道六階以上靈壓”的人該有的反應。
他臉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冇有,隻有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井,井底有光。
他開口了,還是那句:
“三。”
女人臉上那燦爛的笑僵住了。
她的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可眼底的從容已經開始鬆動。
“二。”
她身後的兩個男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一。”
“兩個六階,一個半步七階嗎……”
老人站在半空中,低頭看了一眼那三道交織在一起的靈壓,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的雙手依然背在身後,舊袍子的下襬在夜風中微微擺動,露出底下那雙沾著塵土的黑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