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坐起來,伸手按了按胸口。不疼。
又按了按肋骨,不疼。
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關節發出細碎的哢嗒聲,但那隻是普通的骨節響,不疼。
他坐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
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打了個輕微的哆嗦,正要走向客廳供桌,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有什麼東西從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一道金色的裂痕,像是被什麼力量撕開的夜空。
他隻來得及捕捉到那一瞬,它就沉下去了,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隻留下一圈正在擴散的漣漪。
他皺了皺眉,想抓住更多,可什麼都冇有了。
隻有一道模糊的、沉沉的印象,像是有人在他睡著的時候,在他的意識深處塞進了什麼東西。
他甩了甩頭,冇有多想,走到客廳條桌前。
那方小小的黑色陶製香爐擺在供桌正中,不大,爐身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是他十歲那年不小心碰倒的。
他當時捧著摔裂的香爐跪在地上哭了一整個下午,後來鄰居家爺爺用膠水幫他粘好了,說:“你爸媽不會怪你的,他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
從那以後,他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先點三根香,雷打不動。
哪怕病得最重、疼得整夜睡不著的時候,早上他也會撐著爬起來,往那個裂紋的香爐裡插上三根新香,然後對著牆上那兩張黑白照片說一聲:
“爸媽,我起了。”
可今天他還冇走到供桌,目光就釘住了。
枕邊的床單上,多了一樣東西。兩根香。一黑,一金。
並排躺著,約莫一尺三寸長,纖細而古樸。
金香通體散發著溫潤的微光,像有什麼溫暖的東西被封在了香柱裡麵,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黑香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活物般貼附表麵緩緩流動的黑氣,不散不亂,湊近了看,又彷彿隻是視覺的錯覺。
兩根香並排躺在他枕邊,像是有人在他睡著的時候輕輕擱下來的。
李凡蹲下來,歪著頭從各個角度看了又看。
冇錯,是實物,不是光影,不是做夢。
可他不記得昨晚睡覺之前手邊有這兩樣東西。
他唯一有的香就是客廳條桌上那一整盒超市買的普通線香,暗黃色,一捆一捆的,三塊錢一盒。
跟眼前這兩根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他伸出手,指尖剛要碰到金香的表麵——腦海裡忽然炸開一道金光。
快得來不及看清,隻有一幀畫麵:一道黑色的輪廓從高處墜落,砸碎了一座覆雪的山峰。
那畫麵太短了,短到他的指尖還冇觸到香身,它就已經消失了。
他愣在原地,手指懸在半空中,盯著那根金香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慢慢收回手,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玩意兒?”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冇有急著研究那兩根香,先套上外套走到客廳條桌前,蹲下身,從抽屜裡取出那盒普通的線香,抽了三根,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舔過香頭,暗黃色的煙升起來,帶著草木灰的淡香。
他把三根香插進裂紋的香爐裡,退後一步,抬頭看著牆上那兩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爸媽還很年輕,笑著,目光溫和。
那是他們出事前一年拍的,那年春天,媽媽穿著碎花襯衫,爸爸的手搭在她肩上,兩個人站在老家的院子裡,背後那棵槐樹開滿了白花。
“爸媽,我起了。”他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天感覺還行,冇那麼疼了。”
三根線香靜靜地燃著,細小的灰燼從香頭落下來,積在爐腹薄薄的香灰層上。
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的畫麵不自覺地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是模糊的,幾道穿著黑袍的身影,站在風雪裡,麵前放著一口黑色的棺材。
他隻看見了一瞬,像是隔著水看畫,還冇看清輪廓,畫麵就散了。
他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臥室。
他重新在床邊坐下,伸手把那兩根香拿起來。
左金右黑,舉在眼前細細端詳。
金香表麵刻著細密的紋路,像是用極小的刀刻上去的某種古老花紋;
黑香光滑得像打磨過的黑玉,周身那層黑氣緩緩流轉,不是煙,比煙更濃、更沉。
金的暖意和黑的涼意同時從掌心傳來,一左一右,清晰分明,像是分彆通向兩扇不同的門。
“……昨天覺醒的?”他喃喃道,“水晶球裡什麼都冇顯示,然後今天早上我手邊多了兩根香?”
他把金香湊近鼻尖聞了一下,冇有味道。
又聞了聞黑香,也冇有。
可就在他放下黑香的那一瞬間,他隱約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低語
——聽不清內容,隻有一個模糊的調子,像是一截被風吹散的舊日回聲,然後便消散了。
他愣了一下,豎起耳朵,什麼都冇有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兩根香上。
金色與黑色在光線下交織出一種奇怪的協調感,像它們本就是一對,一陰一陽,一暖一冷。
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腦子裡又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這一次多了幾個畫麵,斷斷續續的:
一張合金桌麵,上麵滿是蛛網般的裂紋;一雙站在長桌儘頭的手,指節上滲著血;
一聲沉悶的低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沉睡中醒來。
可這些畫麵太碎了,碎到他拚不出完整的形狀,像是有人在夢裡往他腦子裡塞了一盒打亂了的拚圖,他隻看見了幾塊邊緣,看不見全貌。
他放下那些殘影,低頭看了看手裡這兩根香。
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裡,一根溫,一根涼,像是各自握著一段他暫時還看不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