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神香 第1章

龍國一個偏僻縣城內，一位少年正躺在重症監護室內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大大小小的管子，呼吸機在他耳側有節奏地發出滴——滴——的聲響。

他偏過頭，看向床尾那位攥著報告單的醫生，語氣很平淡，像是冇有什麼波動：

“醫生，我的壽命還有多久？”

醫生拿著報告單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紙張邊緣被他捏出幾道褶皺。

他張了張嘴，目光在報告單上的數據欄和少年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才低聲開口：

“如果……如果你能繼續配合治療的話，應該還有一年左右。”

“一年左右……”

少年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冇有任何波瀾，彷彿討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他沉默了片刻，視線從醫生的臉上移開，落在頭頂的天花板上。

“算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這樣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

話音未落，他抬起手

——那隻手瘦得能看清每一根骨頭的形狀——伸向自己胸前最粗的那根輸液管。

“李凡！你瘋了！”

醫生瞳孔猛地一縮，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卻已經來不及了。

李凡的手指捏住了管口的接頭，乾脆利落地一拔。

輸液管從他手背上脫落，帶出一顆細小的血珠。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他動作並不是很快，但每一根管子的拔出都帶著一種不容回頭的決絕。

監護儀上的波形開始劇烈跳動，滴滴聲陡然變得急促。

醫生一把按住他的手，聲音裡帶著惶恐和焦急：“你這樣活不了多久的！你知不知道——”

李凡停住了手。

他冇有掙脫醫生的鉗製，隻是緩緩轉過頭來，看著對方。

那雙眼睛很黑，很沉，像是兩顆被水浸透的石子，看不出情緒，也看不出恐懼。

“百年前，靈氣復甦，神明降世，而我龍國無神。”

“那時候，那些有神的國家，也是這麼看我們的——‘龍國冇有神，他們活不了多久了。’”

“可如今呢？”

“一百年過去了，我龍國不還是好好地站在這片土地上嗎？”

醫生的拳頭驟然攥緊。

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靈氣復甦百年，諸神降世的那一天，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日，億萬星辰仿若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碎，碎光傾落，化作無邊火海自天穹直灌而下，狠狠砸在龍國這片古老、神秘，此刻卻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太平洋東岸，自由女神像被攔腰斬斷，殘軀半浸於焦黑的海水；

歐洲大陸，雅典娜的神像立於廢墟之巔，冰冷漠然的目光越過斷壁殘垣，俯瞰著匍匐臣服的人群；

恒河流域，濕婆的第三隻眼緩緩睜開，焚儘一切反抗的火舌，吞噬了最後幾麵仍豎起的旗幟。

靈氣復甦百年，各國遠古神靈相繼甦醒。

他們受天地規則所縛，真身無法親臨凡塵，卻能降下神諭，賜信徒以神力，甚至允許信徒以命為祭，請下一縷神念臨世作戰。

而龍國

——這個傳承了五千年的國度，這個曆經萬劫、始終篤信人定勝天的國度，恰恰是這諸神林立之地中，唯一冇有神祇庇佑的孤土。

冇有宙斯的雷霆，冇有奧丁的長槍，冇有梵天的祝福。

所以龍國的戰士們，唯能以血肉之軀，硬撼那些有神光加身的敵人。

醫生的手不知何時鬆了一些。

李凡趁機把剩下的兩根管子也拔了下來，然後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

他的動作很吃力，背脊拱起，肋骨在寬鬆的病號服下清晰可見，可他到底還是坐起來了。

“再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背上最後那根留置針，隨手扯掉，“明天就是我的覺醒儀式了。”

“若是這老天當真不想讓我死，明天自會讓我覺醒一個了不得的存在——說不定是什麼上古大能的轉世，什麼遠古神獸的親傳。”

他抬起頭，看著醫生微微發紅卻極力剋製的眼眶，“那我不就活下來了嗎？”

醫生的手又抖了一下。

李凡從病床上挪下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他的腿有些發軟，扶著床沿站了好幾秒才穩住重心。

“醫生。”

他冇有回頭，隻是對著窗戶的方向說，“我現在這樣，還能活多久？”

醫生沉默了幾秒，聲音沙啞地給出了答案：

“……三個月。”

“三個月。”

李凡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什麼，然後點了點頭，“夠了。”

他拖著腳步朝門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背脊微微彎著，像是身上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物。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露出半張蒼白的側臉：

“若是明天什麼都冇覺醒……那三個月之後，我見到我爸媽的時候——”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我會替你向他們問好。”

說完，他推開門，走進了走廊裡那片渾濁的白光中。

醫生站在原地，監護儀在他身後瘋狂地鳴叫著，他卻像是聽不見一樣，隻是盯著門口那片空蕩蕩的燈光。

第二天清晨，陽光已經從窗外漫進來了，沿著老房子的牆根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可它終究冇能爬進李凡的房間。

這間屋子朝北，窗戶窄得像一道裂縫，光到了窗邊就折了回去，隻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細長的、單薄而吝嗇的亮痕。

屋子裡暗得像一口倒扣的甕，悶沉沉地扣著，連灰塵都懶得浮動。

李凡蜷在床上，身下的被褥被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整夜，皺成一團亂麻。

他冇有蓋被子

——前幾天他還有力氣踹開，可現在的他連抬腿的力氣都冇有了。

痛。

像有什麼東西攥住了他的內臟，五指收緊，再鬆開，再收緊，一整夜不曾停歇。

皮膚底下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在咬，從指縫鑽進去，順著血管一路往上拱。

他試過去撓，可撓完更癢，癢完又疼，最後他隻能把手壓在身下，指甲掐進掌心，用另一道更尖銳的疼去壓過那些細碎的折磨。

昨天拔掉那根管子的時候，他就知道會有這個結果。

昨晚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聽著隔壁鄰居起夜時拖鞋踢踏的響動，聽著不知哪隻野貓在房頂上叫了兩聲

——他聽著這些活人的動靜，咬著牙等天亮。

天也確實亮了。

他又這樣生不如死地熬過去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