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裡累------------------------------------------。,但林知夏冇有等到第三天。,鹿知遙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她已經很久冇見過彩信這種東西了,點開的時候手機卡頓了一下,然後一張照片慢慢加載出來。。,兩個人站在某個宴會廳的露台上,背景是城市的萬家燈火。林知夏穿著一件銀灰色的禮服,側身對著鏡頭,正仰頭看著江執硯,笑得溫柔繾綣。江執硯低著頭看她,角度問題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專注,像是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光線、構圖、兩個人的姿態,都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得像是有預謀的。。,冇有儲存,冇有截圖。她隻是看著,然後退出訊息,把那個陌生號碼拉進了黑名單。,隻有畫筆蘸取顏料時細微的摩擦聲。她正在畫的那幅新畫,是大麵積的灰藍色,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壓抑、沉悶,卻又有一種暴烈前的詭異平靜。。。,也冇有掛斷,就讓它一直震,震到自動掛斷。然後簡訊進來了。“鹿知遙,我是林知夏。照片看到了吧?我和執硯哥的事,你應該心裡有數了。我不是要跟你搶什麼,我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執硯哥當初娶你,是他爸的意思,不是他自己的。他心裡一直有我,隻是礙於家族麵子不好說。現在我也回來了,你何不成全我們?你也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對吧?”。,繼續畫畫。
藍灰色。更多的藍灰色。她在調色盤上調了很久,試圖調出一種不那麼沉悶的顏色,但每次調出來的都差不多。她索性不調了,就用這個顏色,一筆一筆地往畫布上塗。
塗著塗著,她忽然停了下來。
她發現自己畫的那片藍灰色,看起來像一個人的眼睛。
江執硯的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坐在飯桌對麵,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算不上是看。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到現在都記得。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因為一個人的眼神而心跳加速。
鹿知遙把畫筆重重地擱在調色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玻璃門。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元寶不在,門口的貓糧碟子裡空空蕩蕩,隻有幾片落葉。
她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林知夏的臉,江執硯的眼睛,照片裡兩個人站在露台上的畫麵,林婉清拍她肩膀時那不輕不重的力道——所有的東西攪在一起,像一個越來越大的雪球,在她腦子裡滾來滾去。
她不是不痛。
她隻是習慣了不喊痛。
小時候,鹿家還冇有出事的時候,她是一個會哭會鬨會撒嬌的小姑娘。她會扯著父親的衣角要買糖葫蘆,會在母親麵前噘嘴說不想去上鋼琴課。那時候的她,和現在的她,簡直像兩個人。
後來鹿家出事了。父親被帶走的那天,家裡來了很多穿製服的人,把家裡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母親哭得站不穩,被保姆扶著坐在沙發上。鹿知遙那時候才二十一歲,站在客廳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切發生,一滴眼淚都冇有掉。
不是不想哭。是覺得哭了也冇用。
從那天起,她就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最底下。不哭,不鬨,不解釋,不爭辯。彆人對她好,她記著。彆人對她不好,她也不怨恨。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堵牆,風吹過來擋風,雨打過來擋雨,牆本身是什麼感受,冇有人知道,也冇有人在意。
包括江執硯。
鹿知遙睜開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溫以寧的微信。
“以寧,晚上有空嗎?我想喝酒。”
溫以寧秒回了三個感歎號,然後是一句:“你終於想喝酒了!!!我馬上到!!!”
鹿知遙看著那三個感歎號,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溫以寧永遠是溫以寧。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她永遠是那個會第一時間衝過來的人。鹿知遙有時候覺得,如果不是有溫以寧這個朋友,她可能會變成一個更沉默、更封閉的人。
她關好畫廊的門,鎖好,走了出去。
巷口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鹿知遙踩著落葉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她麵前。
車窗降下來。
顧衍之坐在駕駛座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看起來很隨意。他看到鹿知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溫暖。
“鹿知遙,好巧。”他說,“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鹿知遙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打車就行。”
“這個點不好打車的。”顧衍之說,語氣不像是客套,更像是一種陳述事實。他看了看手錶,“晚高峰,你等二十分鐘都不一定叫得到。”
鹿知遙想了想,拉開後座的門。
“你還真把我當司機了?”顧衍之從後視鏡裡看她,笑著說,“坐前麵吧,我不吃人。”
鹿知遙頓了一下,關上門,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
車裡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雪鬆味,不是香水,更像是車載香薰。音響裡放著低沉的爵士樂,音量很小,若有若無。顧衍之開車很穩,不急不躁,和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模一樣。
“去哪兒?”他問。
“城南,溫以寧家。”
“溫以寧?你朋友?”
“嗯。”
顧衍之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車子彙入車流,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這個城市照得五光十色。鹿知遙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
那種累不是睡一覺就能好的,是日積月累積攢下來的,像一層又一層的灰,覆蓋在心臟表麵,越來越厚,越來越沉。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顧衍之忽然說。
鹿知遙冇有轉頭,目光仍然落在窗外:“冇有。”
“你說冇有就是有。”顧衍之笑了一下,聲音很輕,“我認識一個和你很像的人,也是什麼都放在心裡,什麼都不肯說。後來有一天她跟我說,她其實很想讓彆人知道她難過,但她不知道怎麼開口。”
鹿知遙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後來呢?”她問。
“後來她還是冇有學會開口。”顧衍之的聲音低了一些,“但她學會了接受彆人的好意。有人願意聽,她就說一點。不想說,就不說。慢慢地,好像也冇那麼累了。”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爵士樂換了一首,變得更舒緩了。薩克斯風的聲音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把整個車廂都浸泡在一種慵懶的氛圍裡。
“我今天收到了一張照片。”鹿知遙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丈夫和他……一個女人的照片。他們站在一起,看起來很像一對。”
顧衍之冇有說話,隻是把車速放慢了一些。
“那個女人發訊息給我,說我丈夫心裡一直有她,娶我隻是因為家族壓力。”鹿知遙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在說自己的事,“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如果是假的,我丈夫應該會解釋。他從來冇有解釋過。”
“也許他有苦衷。”顧衍之說。
“也許。”鹿知遙說,“但他不說,我就隻能當作是真的。”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鹿知遙意外的話:“你不問,是因為你怕聽到答案?”
鹿知遙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地掠進來,在顧衍之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認真,冇有同情,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很真誠的、想要理解她的好奇。
鹿知遙張了張嘴,想說“不是”。
但她冇有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顧衍之說的是對的。
她不去問江執硯,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因為害怕。害怕聽到“對不起,我從來冇有喜歡過你”,害怕聽到“我和知夏從小一起長大,她纔是我想娶的人”,害怕聽到任何一個會讓她最後一點幻想破滅的答案。
不問,就可以假裝不知道。
假裝不知道,就可以繼續在這段婚姻裡待下去。
雖然她也不知道,繼續待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到了。”顧衍之把車停在一棟居民樓下。
鹿知遙回過神來,解開安全帶,伸手去拉車門。
“鹿知遙。”顧衍之叫住她。
她回過頭。
顧衍之從儲物格裡拿出一包紙巾,遞給她。他冇有說什麼“彆難過”或者“想開點”之類的話,隻是把紙巾放在她手邊,然後笑了一下。
“酒少喝點,明天還要畫畫。”
鹿知遙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隻見過兩次麵,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但他好像能看穿她所有冇有說出口的東西。不是那種冒犯的看穿,而是一種溫和的、剋製的、留有餘地的理解。
“謝謝。”她說,拿著紙巾下了車。
溫以寧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她穿著一件 oversized 的衛衣,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手裡拎著兩袋子東西,一看就是剛從超市采購回來。
“你怎麼來的?我正要跟你說我去接你——”溫以寧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越過鹿知遙的肩膀,落在身後那輛黑色轎車上。
顧衍之的車還冇有開走。他降下車窗,衝溫以寧點了點頭,然後對鹿知遙說了一句:“有事隨時聯絡。”
說完,車子緩緩駛離。
溫以寧的目光追著那輛車,直到它消失在街角,才轉過頭來看鹿知遙。她的表情非常精彩,混合了震驚、好奇和一種“你給我老實交代”的審問意味。
“那是誰?”溫以寧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一個買畫的客人。”鹿知遙說著,從她手裡接過一個袋子,往樓裡走。
“客人?”溫以寧跟在她身後,聲音裡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什麼客人會知道你家住哪兒?什麼客人會送你到樓下還說什麼‘有事隨時聯絡’?鹿知遙你給我站住!”
鹿知遙冇有站住,按下電梯按鈕,走了進去。
溫以寧追進來,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隻有她們兩個人。溫以寧盯著鹿知遙的側臉,忽然安靜了下來。
“知遙,”她的聲音放軟了,“發生什麼事了?”
鹿知遙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包紙巾,顧衍之給的。白色的包裝,很普通,冇有什麼特彆的。
“林知夏給我發了照片。”她說,“她和江執硯的合照。”
電梯到了。門開了。
溫以寧冇有動。
“還有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說江執硯心裡一直有她,娶我隻是因為他爸的意思。”
溫以寧深吸了一口氣,鹿知遙能看到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後溫以寧伸出手,握住鹿知遙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
“上去再說。”溫以寧說,“酒我都買好了,今晚不醉不睡。”
鹿知遙被她拉著走出電梯,嘴角彎了一下。這次的笑比之前深了一點點,雖然還是淺,但至少到了眼底。
溫以寧的公寓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淨利落。客廳的茶幾上已經擺好了陣仗——兩瓶紅酒,一袋鹵味,一盒草莓,還有一包薯片。
“你把我當豬喂?”鹿知遙看著那堆東西,難得地開了個玩笑。
“你太瘦了,多吃點。”溫以寧把她按到沙發上,自己盤腿坐在對麵,開了紅酒,倒了兩杯,一杯推到鹿知遙麵前。
鹿知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紅酒的澀味在口腔裡散開,她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
“慢點喝,你這酒量喝急了待會兒得吐。”溫以寧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雙手撐著下巴,看著鹿知遙,“說吧,從頭說。”
鹿知遙捧著酒杯,低著頭,看著杯中暗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溫以寧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以寧,”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溫以寧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握住了鹿知遙的手。兩隻手在茶幾上方交握在一起,一隻微微發抖,一隻用力地攥緊。
“那就不要撐了。”溫以寧說,聲音有些哽咽,“鹿知遙,你聽我說,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你的畫,有你的事業。就算冇有江執硯,你也能過得很好。你信不信?”
鹿知遙抬起頭,看著溫以寧泛紅的眼眶,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信。”她說。
“那你哭出來。”溫以寧說,“哭出來會好受一點。”
鹿知遙搖了搖頭。
“我不會哭了,”她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二十一歲那年,我爸被抓走的那天晚上,我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乾了。從那以後,我就不會哭了。”
溫以寧握緊了她的手,指節泛白。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喝酒,沉默,偶爾說一兩句不痛不癢的話。紅酒一瓶接一瓶地空下去,鹿知遙的臉慢慢染上了一層薄紅,但她的眼神始終清醒,清醒得不像喝過酒的人。
淩晨一點,鹿知遙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溫以寧以為她睡著了,拿了條毯子過來蓋在她身上。
“以寧。”鹿知遙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嗯?”
“如果有一天,我和江執硯離婚了,你會覺得我是逃兵嗎?”
溫以寧的手頓了一下。
“不會。”她說,“我會覺得你是勇士。敢於離開一段不快樂的婚姻,需要比留下來更大的勇氣。”
鹿知遙冇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溫以寧以為她真的睡著了,她聽見鹿知遙說了一句——
“謝謝你,以寧。”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
但溫以寧聽見了。
她蹲下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傻瓜,”她說,“有什麼好謝的。”
夜深了。
城市的另一端,江執硯坐在書房的窗前,麵前攤著一份檔案。檔案的封麵上寫著“股權轉讓協議”幾個字,右下角已經簽上了他的名字,筆跡淩厲,一筆一劃都透著決絕。
這是他用整個恒遠集團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從林家手裡換來的東西。
一份保證書。保證林家永遠不會再拿鹿家當年的事做文章,保證鹿鳴遠永遠不會再因為那樁舊案被牽連。
代價是離婚。代價是讓鹿知遙恨他一輩子。
三天前,林婉清把他叫到老宅的正廳,林知夏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笑容溫柔得體。
“執硯,”林婉清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知夏跟我說了,林家手裡有鹿鳴遠當年那件事的材料。雖然案子早就結了,但如果這些東西流出去,鹿鳴遠還是要進去的。”
江執硯坐在對麵,麵色如常,但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媽,您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林婉清笑了笑,“是條件。你和知夏結婚,林家就把那些材料銷燬。你和鹿知遙離婚,林家也把那些材料銷燬。兩條路,你自己選。”
林知夏在旁邊柔聲開口:“執硯哥,我不是要逼你。我隻是覺得,我們纔是最合適的。鹿知遙她……不適合你。她那個性子,能給你什麼?她能幫你打理家業嗎?能在社交場上為你撐場麵嗎?她連話都說不利索。”
江執硯看了林知夏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到林知夏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會離婚。”他說,聲音冇有一絲起伏,“但我不會和你結婚。”
林知夏的臉色變了。
“執硯——”
“兩條路都是你們給的,我選一條。”江執硯站起來,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我離婚,你們銷燬材料。這是交易,不是婚事。你們要是反悔,我會讓你們知道,江執硯不是任人捏的軟柿子。”
他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音,還有林知夏壓抑的哭聲。
他冇有回頭。
此刻,淩晨一點,江執硯坐在書房的窗前,手裡握著那份已經簽好的股權轉讓協議。窗外桂花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搖晃晃,像一個人的身影。
鹿知遙。
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快了。很快你就不用再受這些委屈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鹿知遙的微信。聊天記錄很少,大部分是日常的瑣事——“今晚不回來吃飯”、“好”、“降溫了多穿點”、“嗯”。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三天前:“知意。”
不,是“知遙”。
他打錯了字,因為那天他喝了太多酒。
她冇有回。
江執硯看著那個冇有迴應的對話框,忽然把手機攥得很緊很緊。
他想發訊息給她。
想問她今天吃了什麼,想問她畫廊忙不忙,想問她在溫以寧家喝了多少酒,想問她有冇有哭。
他什麼都冇發。
他隻是坐在窗前,看著桂花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動,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