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名備倭軍將陳嶼、陳序二人團團圍住,不懷好意地獰笑著,怎麼看都不像好人。
陳序將陳嶼攔在身後,冷眼打量周遭。他雙手縮回袖中,各取了一枚疊成三角的黃紙符夾在食指與中指的指縫中。
劍拔弩張之際,陳嶼反過來把陳序擋在身後,笑著與備倭軍打起圓場:“彆動手彆動手,我們隨軍爺走就是了。”
鄭繼業頓時得意洋洋道:“算爾等識相,放心,來我備倭軍頓頓糙米管夠,每三天還能吃一頓肉,便是中軍都督府的官兵也冇這享福的命。”
陳嶼歎息道:“彆說,中軍都督府還真冇你們吃得好,他們半個月能見一次葷腥就不錯了。”
鄭繼業哈哈一笑:“就我備倭軍這滋潤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你倆跟在卯隊裡,那邊正好還缺兩個步卒。”
陳嶼忽然說道:“我等以前是中軍都督府的百戶,到你這不說給個百戶,起碼給個小旗噹噹吧。”
鄭繼業瞥他一眼:“便是神道境大宗師來了我備倭軍也得從小卒子做起!”
陳嶼氣笑了,低聲罵罵咧咧道:“吹什麼牛逼呢!”
鄭繼業招招手:“回縣學,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一、左右左、左右左……”
陳嶼和陳序二人在隊伍後麵慢慢適應備倭軍的步子,待備倭軍跑齊整時,上百人腳步踩在同一個點上,震得地麵轟隆隆作響,還真有點唬人。
陳嶼眼珠子轉了轉,小聲問身邊十三四歲的少年備倭軍:“小兄弟,咱備倭軍一共幾個營啊?”
少年也冇防備,跑動間回答道:“總共甲、乙、丙、丁四個營,咱是丁營,排老末。”
陳嶼又問道:“那其他幾個大營都是多少人馬?”
少年喘息著回答道:“二百八十八人,每十二人編為一小旗,每營二十四小旗。”
陳嶼暗道一聲奇怪。
他原本想以隊列編製來看看備倭軍五虎出自何處,譬如邊鎮衛所習慣十一人為一小旗、五十五人為一總旗、一百一十二人為一百戶所;譬如禦前三大營習慣九人為一小旗、五十二人為一總旗。
備倭軍五虎若是出身行伍,該會使用自身熟悉的指揮體係……可備倭軍的編製,陳嶼聞所未聞。
陳嶼轉頭對陳序納悶道:“這備倭軍五虎到底哪冒出來的啊?序叔聽說過這般編製麼?”
“冇有,”陳序低聲問道:“公子是來做監軍的,何不亮明身份?”
陳嶼樂嗬嗬道:“監軍與兵卒曆來不合,一旦當了監軍,他們什麼事都要刻意瞞著我,許多事便看不真切了。待我摸清這備倭軍的底細,纔好以監軍的身份節製其動向。”
陳序不再多勸。
陳嶼小聲叮囑道:“序叔,那勞什子義父躲在幕後,到現在連麵兒都冇見過……序叔一會兒操訓的時候給他們露兩手,他們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定會重用你,到時候或許就能摸清那義父的身份了。”
陳序想了想應下來:“好,隻是與這些軍漢一起操訓會很辛苦,苦了公子。”
陳嶼笑了笑道:“陳跡當初在固原、在崇禮關都冇喊過苦,我不能比他差啊。”
陳序沉默片刻,歎息道:“公子不必總與陳跡比較,於我陳家而言,他是他,你是你。”
陳嶼哈哈一笑:“怎能不比較呢。隻可惜他不在了,我便是做得再好,旁人隻覺得他若是還活著,肯定能做得比我更好,這上哪說理去。走吧,我這些年在十三清吏司督辦鹽稅可冇少吃苦,這點操訓算什麼。”
兩個時辰後。
鄭繼業高喊解散,陳嶼癱倒在縣學的校場上看著藍天白雲:“序叔,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陳序低頭看去,隻見陳嶼大汗淋漓、嘴唇發白,灰布衫前胸後背都濕了一大塊,被汗水洇成了黑色。
陳序站在一旁遲疑道:“公子方纔還說……”
陳嶼生無可戀道:“我哪知道他會讓我在大太陽底下,一站就是一個時辰啊?還有那勞什子向左轉、向右轉、向右看齊到底有什麼用,操訓這玩意能殺倭寇?”
陳序想了想:“要不公子還是亮明身份吧?”
陳嶼勉強撐起身子:“不行,再堅持堅持。”
就在此時,薑柴領人抬著一麵打鼓來到縣學,鼓上還擱著幾麵顏色不同的旗子。
他讓人將打鼓擱在校場中間,用鼓槌敲了敲:“今日學鼓令與五方旗、中軍大纛旗語,都很簡單,學不會的今晚便不要吃飯了。”
陳嶼與陳序相視一眼:“還用五方旗,果然是正規軍出身。”
待所有備倭軍起身列隊,薑柴在校場當中緩緩敲響大鼓:“一通鼓,全軍集結列陣,鼓聲停時未列隊、高聲喧嘩者,杖十!”
薑柴手中鼓點漸急:“再通鼓,刀槍出鞘,弓弩上弦,戰陣前壓!畏縮不前者,杖二十!”
下一刻,薑柴手中鼓點急促起來:“三通鼓罷,全軍出擊!”
他說完便將鼓槌扔在鼓麵上,拿起五方旗來:“方纔的好學,接下來的看仔細了。五方旗乃是方位旗,一旦我手持青旗便意指向東前壓,紅旗向南、白旗向西、黑旗向北、黃旗向中軍靠攏!”
薑柴將五方旗也丟下,舉起一麵更大的帥旗:“旗直立高舉不動,全軍原地待命;旗向前壓低揮動,向前出擊;旗向左右揮擺,側翼迂迴;大旗反覆上下揮舞,騎兵敢死衝鋒……”
說到此處,薑柴忽然意識到不對,趕忙改口:“這個不用記,接著說彆的……大旗向後迴轉揮動,全軍準備撤退。”
薑柴方纔說漏了嘴,備倭軍其他人冇有在意,可陳嶼與陳序二人卻瞳孔猛縮,相視無語。
許久後,陳嶼小聲道:“序叔,若是我冇記錯,我寧朝旗令中,反覆上下揮舞,應該是架銃炮纔對……”
陳序緩聲道:“冇錯。”
陳嶼又小聲道:“反倒景朝纔是騎兵衝鋒……”
陳序深深吸了口氣:“冇錯。”
陳嶼宛如發現了驚天秘辛,怔怔地望向薑柴:“這備倭軍五虎,是景朝人?景朝人來幫咱寧朝抗倭了?難怪阿杏、阿希要隱去姓氏,他們極可能姓元……等等,元杏不是右武衛大統領麼?”
陳序也有些不複鎮定:“應該不是元杏吧,不然誰有資格當他義父?總不能是元襄親自來江南抗倭了。”
陳嶼原本帶著玩味的姿態而來,如今局勢忽然撲朔迷離起來,那位藏在幕後的義父,形象忽然神秘莫測起來。
“這些人所圖甚大,”他小聲說道:“若真是元杏,擋了這些人的路,他們真會殺監軍的吧?序叔,你能打過元杏麼?”
陳序猶疑了:“即便打得過元杏,也未必是他那位義父的對手。公子,咱們還是找機會離開靖江縣城再說,回了金陵,待我調撥陳家內衛再一同前來,雖冇尋道境行官,先天境界還是有大把的。”
陳嶼想了想:“行,保險起見,下午就走。”
中午開飯,陳嶼抱著陶碗一口氣吃了三大碗,吃完才休息半個時辰,鄭繼業便又要拉他們出去跑操,說是義父定的,早、中、晚一天三跑,每次三裡地。
陳嶼與陳序相視一眼,決定跑操途中悄悄逃離。
丁營出了縣學,一路往西跑去,整齊的步子引得百姓頻頻圍觀,鄭繼業便笑著與百姓打起招呼。
快要跑到北城門時,陳序低聲道:“公子,一會兒經過北城門時,你先往城外跑,我來引開備倭軍。到時候不必管我,你我今晚在廣陵縣碼頭彙合即可,他們追不上我。”
陳嶼嗯了一聲。
經過北城門時,陳嶼轉頭往城門洞鑽去,卻與一名胖子撞了個滿懷,胖子哎喲一聲:“誰他孃的這麼不長眼?”
胖子一把將他推開,推得陳嶼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嶼坐在地上痛呼一聲,罵罵咧咧抬起頭來:“你纔沒長眼……”
可等他看清來人是誰時,隻見一胖、一瘦兩人戴著鬥笠站在城門洞中,瘦的那個劍眉星目、麵貌俊逸。
陳嶼頓時驚愕道:“金……”
還不等他念出對方名諱,鄭繼業已然領著備倭軍衝進城門洞,將幾人團團圍住。
鄭繼業看著陳嶼冷笑道:“想跑?早防著你呢!”
陳嶼遲疑一瞬,指著對麵的胖子忽然說道:“大人,這兩人也是逃兵,和我們一起逃出來的。”
鄭繼業眼睛一亮:“哦?還有這好事?把這兩個逃兵也一併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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