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相曾用名利二字,將寧朝江湖拆得風雨飄搖,有人被詔安做了鷹犬,有人自相殘殺,有人背信棄義。
名利二字如刀,砍在江湖上勢如破竹,斬了天下九分俠氣。可如今,這兩個字在陳跡這卻忽然不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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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煩樓內。
吳秀食指與中指的指節蜷起,一下一下敲擊著卷宗,發出沉悶的聲響。窗外秋陽正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那張空著的太師椅上。
他回頭看著桌案後的那張太師椅,自言自語道:「難怪你大費周章。」
內官監提督小心翼翼打量著吳秀的神色,斟酌著開口:「內相大人,您說什麼?」
一聲「內相」將吳秀從思緒中拉扯回來。
他斜睨過去,目光不冷不熱:「你叫本座什麼?」
內官監提督賠著笑臉:「往日徐文和還是司禮監掌印的時候,他就是內相,如今您是掌印,您自然就是內相了。」
吳秀笑了起來:「自作聰明。你恐怕都不記得了,世人可是先叫他毒相的。」
內官監提督一怔,冇敢接話。
吳秀的手指停了敲擊,擱在卷宗上:「嘉寧十一年,他暗中指使密諜司生肖山牛帶走解煩樓內十二卷經書,悄悄埋於長沙府郊外。半年後,又由墓狗大搖大擺的挖出,故意攜著那十二卷經書逃之夭夭。」
「從長沙府到金陵,一千七百裡山路。墓狗故意走得不快不慢,剛好夠訊息傳出去,剛好夠那些江湖人士聞風而動。光是前三卷總綱便引得江湖腥風血雨,殺得人頭滾滾。」
皎兔心中一驚:「這是內相計謀?就是記著五猖兵馬的十二卷經書?」
吳秀慢條斯理道:「不然呢,金陵又無法出海逃離寧朝,還是解煩衛重鎮,墓狗往金陵跑什麼?豈不是自投羅網。」
皎兔疑惑:「可那經書最後還是落在旁人手裡了,墓狗也身死道消。」
長繡在一旁笑眯眯道:「幾卷經書而已,解煩樓裡有得是。至於墓狗大人的性命……毒相若是吝惜旁人性命,也就不是毒相了。十二卷經書、一個墓狗,換南派江湖二十一年離心離德,值了。」
吳秀感慨道:「毒相也好,內相也罷,都不是他自封的,是江湖上傳久了傳出來的。記住,掌印便是掌印,不是內相。」
內官監提督趕忙躬身道:「卑職記下了。」
吳秀用手敲了敲桌案:「晨報暫且不提,鹽引那邊怎樣了?」
內官監提督低下頭說道:「鹽引那邊倒是一切安好。鹽商們起初還擔心鹽引交易所收歸朝廷後會秋後算帳,但白龍有交待過,陳跡留下的規矩一個字都不許變,鹽商們漸漸地也放下提防了。不過……」
吳秀眼神銳利起來:「在本座麵前說話少大喘氣。」
內官監提督趕忙說道:「如今這鹽引買賣幾乎將八大總商手裡的綱冊變成一張廢紙,他們恐怕不會善罷甘休。白龍說,陳跡對此早就留了後手,袍哥曾對手下把棍說過,就等著八大總商發難……但這後手是什麼,冇人知道。」
吳秀思忖片刻:「八大總商反應過來還得一陣子,鹽引的事可以先放放,晨報纔是當務之急……你這幾日照例將晨報送去仁壽宮。」
內官監提督麵色一變:「啊?我?」
吳秀似笑非笑:「怎麼,你辦不好的事,要本座給你兜著?去吧,與其推卸,不如好好想想怎麼能將晨報辦好。」
內官監提督匆匆離去。
吳秀又看向長繡:「你去見一下三山會的錢平,讓他們把分銷晨報一事接過去。」
長繡卻搖搖頭:「大人,三山會向來與我等閹黨不合,便是內相在的時候也懶得啃這塊硬骨頭。」
吳秀點點頭,冇有強求:「倒也是。解鈴還須繫鈴人,有些事,還是得武襄子爵自己來做。皎兔、雲羊,你倆將紅門捉一批、遣散一批,武襄子爵想靠著那點平安錢當個與世無爭的富家翁,本座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守著清貧過日子。」
皎兔、雲羊拱手道:「是,卑職這就去。」
腳步聲遠去。
屋內終於安靜下來。
吳秀獨自站在桌案後,手指從桌案上的木紋輕輕劃過,那紋理被無數個日夜磨得溫潤光滑。
他抬起頭,看向身後那張太師椅,看了很久。
椅子很舊了,扶手處被磨得發亮,椅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椅墊已經塌陷下去,坐出一個深深的凹痕。
吳秀凝視著那張椅子,終究冇有坐下。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對長繡吩咐道:「往後奏摺與密報都送去鷹房司。解煩樓先封了,冇我腰牌,任何人不得進出。」
長繡笑著欠了欠身:「明白。」
……
……
翌日清晨。
鷹房司正堂裡,吳秀坐在一張酸枝木桌案後,伏案硃批。
桌案上堆著三摞奏摺,左邊是已批的,右邊是待批的,中間是他正在看的。案角放著一盞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窗外時不時便傳來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一早上冇斷過。往日信鴿密報都是由白龍處理,如今白龍遞了個摺子說去查官員貪瀆,人也見不著了。
鷹房司外傳來腳步聲,吳秀抬頭看去,正看見皎兔、雲羊一層層穿過三進的院落,驚起院中散養的鴿子。
院子裡種著十幾棵老槐樹,枝椏伸展開來,遮住了半個院落。
皎兔與雲羊穿過老槐樹,站在門檻外,神色有些微妙。
吳秀看了一眼,繼續低頭批摺子,語氣不鹹不淡:「紅門把棍抓了多少?」
皎兔遲疑片刻,往前邁了一步:「回稟大人……冇抓。」
吳秀的筆尖停了。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從奏摺上移開,落在皎兔臉上:「冇抓?」
皎兔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趕忙解釋道:「昨日傍晚,袍哥就在外城德勝樓擺了一桌酒席,把紅門的把棍們全叫去了。」
吳秀擱下筆,往後靠了靠。
皎兔斟酌著措辭:「他把人都遣散了。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把棍們若是繼續糾集在一起,早晚要步福瑞祥與和記的後塵。」
雲羊在一旁接話:「他把琉璃廠、八大衚衕、潘家園鬼市、崇南坊的平安錢,分給了雙刀門、迷蹤門、通背門、戳腳門那幾個小門派。一家管一片,井水不犯河水。往後京城地界,冇有紅門了。」
吳秀挑了挑眉毛。
窗外的鴿子撲棱一聲飛起來,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院落裡格外清晰。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陳跡倒是有顆悲憫心思。他猜到本座要做什麼,為了那些把棍免受牢獄之災,乾脆把人都散了。」
皎兔和雲羊對視一眼,都冇敢接話。
吳秀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袍哥呢?」
皎兔點點頭:「袍哥如今跟陳跡一起住在燒酒衚衕,在院子裡搭了兩頂羊毛氈帳篷,每天就睡在裡麵也不嫌難受。」
吳秀忽然問:「陳跡已散儘家財,他哪來的銀子擺酒?」
皎兔無奈道:「聽說是梅花渡的歌女們給他湊的。」
吳秀將麵前的奏摺合上,扔在左手邊:「他倒也不嫌寒磣,陳跡呢?」
皎兔神色古怪起來:「他一大早就去太醫院了。」
吳秀有些意外:「他真要學醫?」
……
……
太醫館門外,陳跡抬頭看著牌匾。
牌匾是黑底金字,上書「太醫院」三個大字,字跡端方凝重。
門兩側掛著兩副木聯,也是黑底金字。上聯寫著「術紹岐黃,濟世功深憑三針」,下聯寫著「心存靈素,回春力大著千秋」。
回春力大這四個字,看得陳跡懵懵懂懂。
太醫院大門是硃紅色的,漆麵斑駁,露出底下灰褐的木胎。門釘橫七豎八,是正三品衙署的規製。
門檻很高。
陳跡站在門檻外,冇有立刻邁進去,隻聞著藥香從門裡飄出來。
不是嗆人的藥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溢位來,在秋日的晨光裡打著旋兒。
陳跡深深吸了一口,這味道他很熟。
太平醫館裡也是這個味道,姚老頭的藥櫃、煎藥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的熱氣,佘登科和劉曲星衣裳沾的,都是這個味道。
他想了想,拾起獸首銜環,在朱漆大門上拍了拍。
門房小吏從一間屋子裡探出頭來,打量著他身上的灰布衣裳:「你誰啊?」
陳跡客氣道:「在下陳跡,想來太醫院借閱醫書。」
門房小吏也不管他說了什麼,嗤笑一聲說道:「哪來的窮酸秀才,我太醫院的醫書金貴著呢,你說借就借啊,滾一邊去。」
陳跡站在門檻外冇有爭辯,思索片刻後轉身就走。
門房小吏嘁了一聲,又鑽進屋子裡睡起回籠覺。
兩炷香後,陳跡換了一身大紅色的麒麟補服站在門前,重新拾起朱漆大門上的獸首銜環拍了拍門。
待門房小吏重新探出頭來,陳跡指了指胸前的麒麟補子,誠懇問道:「現在呢?」
門房小吏麵色大變,轉身朝太醫院深處跑去。
「院使!院判!不好了,武襄子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