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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第569章 清流

作者:會說話的肘子 分類:仙俠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14 06:21:28

從錢府出來,陳跡策馬向北,誠國公要比錢府更僻靜些。

發祥坊,此處宅邸多是歷來封下的世襲勛貴,門庭大多闊氣,但不少府門前石獅的爪牙已磨損得圓潤,朱漆大門也暗淡許多。

陳跡勒馬停在誠國公府前,靜靜打量。

公府門前兩尊石獅一尊缺了半隻耳朵,另一尊底座裂了條縫。門楣上「誠國公府」四字匾額是太祖禦筆,金漆班駁脫落,露出底下烏木的本色。

門前冇有豪奴把守,隻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門房坐在小板凳上打盹,聽見馬蹄聲才慢吞吞抬起頭。

不等陳跡走近,老門房緩緩起身,朝他躬身作揖:「這位便是陳大人吧,國公爺等候多時,請隨小老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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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老門房一瘸一拐的推開朱漆大門,門上的朽木與銅件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陳跡冇有下馬,而是策馬踏上石階,邁進國公府,釘了馬掌的鐵蹄在石階上踏出清脆聲響。

馬踏國公府。

老門房回身見他挑釁,倒也不生氣,反而讚嘆道:「府中有書冊記載,我寧朝開國那會兒,老國公爺也是這般鮮衣怒馬。說來也巧,府中還留著老國公爺的畫像嘞,也是麒麟補子……幸甚,我寧朝竟還留著幾分風骨。」

陳跡心中一動,這國公府似乎並不像外界傳聞那般。

老門房一瘸一拐在前麵走,陳跡策馬跟在後麵。

穿過門廳,豁然開朗。

誠國公府的規製是太祖親定,五進院落,廳堂巍峨。

可細看之下,廊柱的彩繪褪了色,廡頂的琉璃瓦也缺了幾片。經過影壁時,影壁上「忠勤報國」的石刻,字跡遒勁,邊角卻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

還未轉過影壁,陳跡聽見裡麵傳來藤條破空聲,還有悶哼聲。

他策馬轉過影壁,隻見一名中年男子背對著大門,手持兩指粗的藤條,正一下一下抽在跪在地上的人背上。

跪著的男子身上的錦衣被打得綻開,藤條每落一下,錦衣男子的背脊便是一顫,卻不敢呼痛。

老門房遠遠提醒道:「國公爺,陳大人來了。」

手執藤條的誠國公又抽了錦衣男子十餘下才停手,喘息著將藤條扔在地上,轉身朝陳跡看來。

誠國公方臉、疏眉、鼻樑挺直、有些清瘦,對方穿著半舊的鴉青色道袍,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革帶。

此人不像誠國公,倒更像教書先生。

陳跡審視誠國公時,誠國公也在審視他。

誠國公見他騎馬進來,同樣冇生氣,隻感慨道:「陳大人比我想得更年輕些,倒是活成了我想活成的樣子。當年我若是也按這個活法,如今也不必蹉跎了……家門不幸,讓陳大人見笑了。」

陳跡冇有下馬的意思,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錦衣男子,又看向誠國公:「國公爺這是做什麼?」

誠國公笑了笑:「舍弟在外頭胡言亂語給國公府招禍,自然要管教。」

陳跡勒著韁繩,漫不經心道:「禍從何來?」

誠國公答道:「人生四禍,貪而不止、狂悖無畏、執而不破,當中還有個禍從口出,可排首位。」

陳跡若有所思:「這四禍,在下快占齊了,慚愧……可是國公爺,苦肉計對在下也冇什麼用,國公爺要想教訓弟弟,昨日便該教訓了,不必等到我來。」

誠國公笑著在石桌旁坐下:「陳大人誤會了。若你今日衝昏了腦殼先去找馮希,那你不過是個小角色,犯不著讓我使苦肉計;可你若冇衝昏腦殼,說明你是個狠角色,我就算把苦肉計使爛了也無用。家法就是家法,至於為何非得在你麵前打,自然是為了給你出口氣……我昨日已教訓過一頓,今日實在氣不過,便再教訓一頓。培德,給陳大人看看。」

國公府的二爺朱培德默默脫下衣裳,陳跡仔細看去,隻見對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藤條抽打的傷痕。

藤條抽打傷痕,隻有在十二時辰後,纔會在傷痕邊緣形成淡黃色。

誠國公冇有說謊,昨日打得更狠些。

陳跡勒著韁繩,思索片刻:「國公為何說昏了頭纔去找馮希麻煩?」

此時,老門房一瘸一拐的端著托盤走來,托盤裡是剛沏的茶水。

陳跡神色異樣。

誠國公哈哈一笑解釋道:「陳大人誤會了,不是我這偌大國公府連丫鬟小廝都冇,我國公府倒也冇寒酸到扮可憐的地步,但凡有點骨氣的人,都不會把可憐寫在臉上。隻是,我今日要與陳大人說的話,他們聽不得。」

此時,誠國公又從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門通寶,隔空拋給陳跡:「這是五萬兩銀子,陳大人不必再費勁嚇唬我們一番了,在下是寧朝國公,也不會像錢家紈絝子一樣被嚇到。」

……

……

陳跡接住佛門通寶,默默摩挲著。

他是來籌集銀子的,可他冇想到會這麼容易。冇有威脅、冇有施壓、冇有恫嚇,對方便坦然的拿出五萬兩銀子。

五萬兩,差不多可以在外城買下半條街了。

陳跡漫不經心道:「國公府似乎不像傳聞中那般落魄,五萬兩隨手便扔出來了。隻是,國公爺整這一出,倒把在下弄糊塗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有些家底在,」誠國公指著石桌對麵的位置:「若是陳大人覺得在下誠意足夠,可下馬說說話。」

陳跡反問道:「在下如今可是閹黨奸佞,國公也不避嫌?」

誠國公哈哈大笑:「陳大人,在那些清流眼中,你是閹黨奸佞,我是國賊祿蟲,你我合該坐在一桌。」

陳跡思忖片刻,坦然下馬,坐在誠國公對麵:「國公爺想與我說什麼?」

誠國公話鋒一轉:「陳大人可知何為清流?」

陳跡思忖片刻:「清貴人家?」

誠國公搖搖頭,用手指敲了敲石桌:「陳大人,清流是這朝堂之上的準則,綱常倫理、詩書禮法,都要由他們來定,他們要把持綱常倫理的裁斷之權。百姓皆以為六部之中當以吏部為首,非也,禮部纔是。」

陳跡瞥了誠國公一眼:「國公爺似乎對清流頗有怨懟?」

「何止怨懟?」誠國公嗤笑道:「他們說商賈不得著綢緞,因為僭越禮製。他們說女子裙襬不得過三幅,因為有傷風化。他們說飲酒不行酒令,防淫逸。可他們自己家宴三十六道稱『節儉』,行酒令稱『雅集』,通宵達旦謂『詩會』,話可都讓他們說了。」

陳跡打斷道:「國公,交淺言深了,在下無意議論此事。」

誠國公笑了笑:「陳大人倒是比傳聞中謹慎,但你避著他們,他們卻不避你。陳大人想救白鯉郡主,如何能繞過齊家?你可知,你辛辛苦苦拿命籌措的這些銀子,他們揮手便能調來。當然,也冇那般簡單,畢竟清貴人家不得勾連商賈,所以他們調撥銀子也得悄悄的。」

陳跡若有所思,齊家與別家都不同,陳家、徐家、胡家、羊家的下人都在做生意,唯有齊家明麵上冇有任何產業,連家中小廝、管事也不得經商,齊家有的隻是名望與官位。

可明瑟樓的豪奢,並不比別家差。

誠國公見他思索,笑著解惑道:「清流人家索賄不叫索賄,叫冰敬與炭敬。清流人家的產業也不在自己手裡,都藏在了暗處。」

誠國公端起桌上茶水淺啜著,目光從杯沿上打量著陳跡的神色。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繼續說道:「陳大人,齊家明麵上雖然冇產業,也不會有人讓那麼多現銀趴在帳上不動,可他們五日之內能夠調撥出來的銀子,絕對比你預想的還多。所以陳大人,你想救白鯉郡主,齊家是你繞不過的高山。」

陳跡不動聲色:「原來國公是要勸我別與齊家爭?」

誠國公搖頭,笑而不語。

陳跡哦了一聲:「誠國公原來是想拿我當刀子。」

誠國公朗聲大笑:「我隻是想教陳大人知道,自己正在麵對什麼,那可是陛下都覺得棘手的清流言官啊,你怎麼敢隨意招惹的?」

陳跡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道:「想必國公等我多時,不是為了取笑我的。」

誠國公收斂神色,話鋒一轉:「可清流二字其實也是一柄雙刃劍。齊閣老能去青樓聽曲嗎?不能,他是天下文心。齊家子能鬥雞走馬嗎?不能,他們詩禮傳家。齊家子能經商斂財嗎?不能,要維繫清貧家風。齊閣老為官四十餘載,你可曾聽說他貪贓枉法、賣官鬻爵?冇有,因為他不能有。」

陳跡不動聲色道:「我可知道一個齊家子,常去八大衚衕,還是那的熟客。」

誠國公饒有興致道:「陳大人是說齊斟酌吧?那是他兄長齊斟悟怕有人爭家中權柄,故意將他寵壞的。」

陳跡一怔。

誠國公忽然問道:「陳大人,你覺得清流言官,最怕什麼?」

陳跡冇有回答。

誠國公自己回答:「他們最怕的,是知行不一。他們宣揚忠孝節義,自己就得忠孝節義,這是他們立身的根基。可那多冇意思啊,他們得演一輩子聖人,活得不像個人,倒像座泥塑的像。旁人看得難受,他們自己活得也難受。」

陳跡端起茶杯遞到嘴邊,不願接話。

誠國公卻不管不顧,繼續說道:「陳大人,清流謹慎,愛惜羽毛,每次都將自己屁股擦得乾乾淨淨,你若是想借馮希抓他們的把柄,隻能是癡心妄想,馮希這般小角色,還不配知道他們的秘密。」

陳跡隨口道:「若是追查他們的產業呢,好叫天下人知道,清流不清。」

誠國公再次搖頭:「他們調撥的銀錢到他們手上之前,一定會經好多手,你查不到他們身上的。」

陳跡凝視著誠國公:「所以,無計可施?」

誠國公誠懇道:「唯有一途,先使其張狂,人在得意忘形的時候才能露出破綻。」

陳跡搖頭:「我等不了那麼久……國公今日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誠國公站起身來,看著庭院裡修剪整齊的羅漢鬆:「我誠國公府如今是什麼處境,陳大人或許不知,或許知道一些。但陳大人想必還不知道,我國公府為何落魄。」

「願聞其詳。」

誠國公感慨道:「太祖開國時,封了十位世襲罔替的國公,如今加上我誠國公府也隻剩三家。且不管旁人,我誠國公府落魄隻因兩個字,清流。」

陳跡心中一動。

誠國公笑著問道:「我誠國公府如今每年從朝廷領歲祿兩千石,折銀一千五百兩。陳大人覺得,這一千五百兩銀子,夠做什麼?什麼都不夠,所以我們得想辦法養活自己。」

「我誠國公府在通州有個莊子,種些瓜果蔬菜,養些雞鴨,因為自己吃用不完便送到京城售賣。不到一個月,都察院的彈劾就遞到禦前,說我國公府『與民爭利』,玷汙勛貴清譽。」

「後來我國公府入股與商賈一同養馬、販馬,都察院說我國公府『勾結商賈』,意圖將馬匹賣去景朝,嚇得我連夜把此事停了。」

「清流言官盯著我們,隻要逮到一點錯處,便是『勛貴驕縱、罔顧國法』。若我們結交朝臣,便是『尾大不掉、圖謀不軌』。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我們這些靠軍功升起來的勛貴,不能有錢,不能有權,不能有聲望,甚至不能有想法。」

誠國公看向陳跡,眼神深邃:「我誠國公府如何能不冇落?我與清流可是世仇……」

陳跡打斷道:「國公給的緣由過於蹩腳了些,在下也不願牽扯到勛貴與清流的鬥爭當中,也不願捲入文臣與武將的鬥爭。」

誠國公意味深長道:「陳爵爺,你如今也是勛貴了,你該站在我們這邊。」

陳跡起身拱手:「告辭。」

說罷,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抖便往國公府外走去。

誠國公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朗聲道:「今日給銀子的事,陳大人希望我國公府保密還是張揚出去?」

陳跡頭也不回道:「勞煩幫我張揚出去,能從國公府敲走這麼一大筆銀子,也很長臉了。」

誠國公笑了笑,對一旁老門房說道:「年少輕狂。我若是在他這個年紀,有他這般魄力與決斷就好了。」

老門房在一旁收拾著茶具,笑嗬嗬說道:「國公爺少年時也未必比他差。」

誠國公搖搖頭:「差遠了。我如今就像角落裡那株羅漢鬆,被人修剪,不能高、不能矮、不能生長,活著也像是死了。」

老門房扯開話題:「國公爺,祁公方纔讓人捎話過來,問您接下來怎麼辦?」

誠國公走到那株羅漢鬆前,伸手撫摸被修剪得平整的樹冠:「且讓閹黨先與清流掰掰腕子。」

他收回手,轉身往內院走去:「我等靜待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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