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一刻冇停留。
他身上那件緋紅公服連褶痕都未及撫平,便徑直穿過正陽門洞,朝著梅花渡方向疾步而去。
外城長街上的行人紛紛側目,穿公服來外城的堂官不是冇有,可這般不乘車馬、獨自疾行的少見。
陳跡廣袖在步履間泛起的紅浪,在市井中格外顯眼。
然而陳跡纔剛走進八大衚衕,正看見祁公孤身一人立於衚衕口:「武襄縣男……不,該叫武襄子爵了。」
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祁公依舊穿著舊布衫,腳上穿著簡簡單單的千層底布鞋。衚衕兩旁的小廝與女子都悄悄打開窗戶,偷偷瞧著兩人。
陳跡遲疑一瞬,最終還是迎上前拱手道:「祁公。」
祁公背著手搖搖頭:「一把糟老骨頭的賤命,當不起陳子爵行禮,往後都省了吧。」
他上下打量陳跡,話裡夾槍帶棒:「老朽還是頭一次見陳子爵穿這身麒麟補服,一看就是陳府私下尋大匠用緙絲織的。其實補子不需要正反兩麵都有花紋,橫豎別人也看不見裡麵。可不用緙絲,彰顯不了陳子爵的尊貴……隻不過,這滿京城官貴費儘心機,也隻是做個衣冠禽獸罷了。」
陳跡冇有辯解:「祁公想罵便罵。」
祁公抬眼看向陳跡:「老朽今日來,隻是想問陳子爵幾件事,問完就走。」
陳跡沉吟兩息:「祁公請問。」
祁公直視著陳跡的雙眼:「市井傳聞,韓童被陳子爵與閹黨聯手所抓,敢問此事是否屬實?」
陳跡點點頭:「屬實。」
祁公似是冇想到他會立刻承認:「當日陳子爵立誓時,便打定主意要捉拿韓童了?」
陳跡承認道:「是。」
祁公聲音漸沉:「陳子爵倒還算誠實,可陳子爵還記不記得當日誓言?」
陳跡輕聲道:「記得。江湖風雨共擔,乾坤是非同斷,若違此誓,永墮無間地獄。」
祁公鄭重道:「若墮此獄,從初入時,至百千劫,一日一夜,萬死萬生,求一念間暫住不得,除非業儘,方得受生,以此聯綿。」
「知道的。」
祁公沉默許久:「既然陳子爵願意承受結果,老朽也無話可說。隻是這江湖,再無你的名字了。不止江湖,禦前三大營往後也不會有陳子爵的前程,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
祁公笑了笑,拱手道:「那就祝陳子爵前程似錦、鵬程萬裡,後會有期。」
陳跡拱手道:「後會有期。」
祁公說完便走,隻留下兩側青樓裡的竊竊私語聲。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趕往梅花渡。
……
……
梅蕊樓前,正有形形色色的鹽商進進出出,一樓正堂內十二名帳房先生將算盤撥得劈啪作響。
一名鹽商站在櫃檯前,嗓門宏亮:「廊坊鹽引,四兩三錢的,來五百斤。」
「好嘞」,夥計擎著竹竿,從牆上挑下一塊貼著紅紙的水牌,紅紙上寫著廊坊兩個大字,下麵還有幾個小字「四兩三錢,三百斤」。
夥計回頭看了一眼牆上掛的水牌,復又看向櫃檯外的鹽商:「客官,四兩三錢的隻餘下三百斤,但四兩四錢的還有二千斤。」
鹽商皺眉:「我等遠道而來,怎麼你梅花渡也學人坐地起價?」
夥計樂嗬嗬解釋道:「客官誤會了,這可都是其他客官老爺在我梅花渡寄售的鹽引,我梅花渡隻抽箇中人的錢,哪敢自己定價。」
鹽商咬咬牙:「那就四兩三千的再來二百斤。」
便在此時,陳跡一步跨入正堂,滿堂喧囂像被一刀斬斷。
所有目光都釘在他身上刺目的緋紅,那胸前金線繡成的的麒麟補子隱隱發光。
鹽商們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往邊上挪了半步,躬身低語:「大人萬安……」
陳跡恍若未聞,徑直朝樓梯走去。
樓上,袍哥正伏在桌案後翻帳冊,二刀蹲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往銅煙鍋裡摁著菸絲。
聽見腳步聲,袍哥抬頭:「東家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陳跡開門見山:「七日之後,帳上能動的現銀有多少?」
袍哥意外道:「這麼急?」
陳跡篤定道:「非常急。」
袍哥思索片刻:「留不留退路?」
陳跡搖頭:「不留退路。」
袍哥笑道:「那可就多了。我這就盤帳,日落前給你個準數。」
陳跡稍稍鬆了口氣,又轉頭看向二刀:「勞煩二刀立刻走一趟陳府銀杏苑,帶小滿、小和尚過來,越快越好。」
二刀丟了煙鍋起身就走。
樓上隻剩陳跡與袍哥二人,袍哥盤帳,陳跡則來到樓外憑欄處,默默看著遠處的正陽門城樓。
袍哥看了一眼陳跡的背影,復又低下頭盤帳,嘴裡卻漫不經心的說著:「東家,這次要銀子這麼絕,一點退路都不留,想必救出郡主隻差最後一步,怎麼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陳跡冇有回答袍哥的問題,反而問道:「袍哥,你說,一件事是過程更重要,還是結果更重要?」
袍哥灑然笑道:「這可不好說。東家,若你還不知道結果,結果就重要……可你若不在乎結果,過程便重要。」
陳跡嗯了一聲。
袍哥看向陳跡:「東家知道結果了嗎?」
陳跡略微有些唏噓:「知道了,隻是結果未必那麼好。」
袍哥哈哈大笑:「東家,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好與壞,要我說,隻要你不後悔,那就都是好結果。」
就在此時,一名把棍噔噔噔上樓通傳:「東家,來了一隊人馬,說是陳家的陳序。他們要取走陳家鹽號公帳上的銀子、帳冊、鹽引。他還說,您也不必下去見他了,往後陳家鹽號收回公家,不勞您操心。」
陳跡知道這便是與密諜司聯手的後果,他對把棍吩咐道:「讓帳房先生與他們交割清楚,莫要搞錯了。」
把棍應下:「是。」
待把棍離去,袍哥看向陳跡:「陳家怕是擔心您挪用陳家鹽號的銀子?且讓他們取走吧,便是冇了鹽號的銀子,咱梅花渡的銀錢也夠了……東家到底需要多少銀子,用來做什麼?」
陳跡回答道:「從教坊司買個人。」
袍哥試探道:「白鯉郡主?」
陳跡點點頭。
袍哥回憶道:「我聽說過教坊司的價碼,若是尋常罪囚之後,懂琴棋書畫的約莫幾百兩銀子,麵容姣好的上千兩,年紀越小越值錢。若是官貴家女子,幾千兩到幾萬兩不等,官越大越值錢。先前五城兵馬司那位王大人的親眷,被弘農楊氏和汝南袁氏抬到了九萬兩,最後不知道被何方神聖用十萬兩銀子買走了。」
袍哥抬頭看向陳跡:「若是白鯉郡主的話,隻高不低,不準備個幾十萬兩銀子是不保險的。不過東家放心,隻要別碰見一根筋的人故意使壞,咱梅花渡帳上的銀子絕對足夠了。」
話還冇說完,梅蕊樓外傳來喧譁聲:「將這梅花渡給我封了!」
陳跡皺著眉頭來到樓外憑欄處往下看去,十餘人身著官袍闖進梅花渡內。
他認得當先一人,對方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周標,今日清晨在午門外候著,冇有被召進宮。
周標身後則是十餘名巡按禦史,弘農楊氏那位楊仲也在其中。
在禦史身後,還有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林言初,領著上百名步卒,見把棍便捉,一個都冇放過。
一時間梅花渡內歌女驚叫連連、把棍人仰馬翻。
陳跡下樓,沉聲問道:「諸位這是做什麼?」
周標穿著一身大紅官袍,胸前繡著正四品的雲雁補子,冷聲道:「我都察院接到線報,梅花渡有人私賣鹽引斂財。我等奉左都禦史齊賢諄齊大人之命,前來徹查。」
周標聲音洪亮,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正堂裡。他身後的巡按禦史們個個麵色肅然,眼神死死鎖在陳跡身上。
陳跡站在樓梯口,看著滿地狼藉。桌案帳冊被粗暴掀翻,算盤珠子滾了一地,帳房先生被兵馬司兵卒扭著胳膊按在牆角。
陳跡皺眉問道:「可有駕帖?」
周標招了招手:「拿給陳子爵。」
楊仲拿著一封文書上前,上寫:「凡法司奏差勘事、審錄、決囚等項官員,都察院奏差右都禦史及巡按禦史人等,赴外城緝查梅花渡私賣鹽引案。都察院。」
駕貼是朝廷簽發的一種公文,常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這三法司簽發,以作執行逮捕、處決等憑證。
對方有備而來,鐵了心要查封梅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