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
文遠書局裡,袁望在後院踱來踱去。
楊仲坐在桌案後抬頭:「袁兄,能不能別走來走去了,你的定力與靜氣呢?」
袁望頓住腳步,回到自己桌案之後:「崔兄,齊三小姐今日怎麼冇來?」
崔清河端起茶杯淺戳一口:「齊家八月十五中秋夜宴,她說如今家中的首飾都在人前佩戴過了,要去天寶閣添置些新首飾。」
袁望愈發好奇:「崔兄去見過齊賢書齊大人了吧……他可有退婚的打算?我等都知道崔兄的心思,可齊家未必願意為了齊三小姐,與府右街陳家撕破臉。此非意氣之爭,而是聯姻之利,即便齊三小姐是齊閣老的掌上明珠也不行。」
崔清河低頭吹了吹杯盞中的茶水,慢條斯理道:「慢慢來。」
此時,門外響起梅花渡把棍的叫賣聲:「賣報!安南國使臣押解暹羅國王已至洛城,不日將乘船北上,欲趕在中秋佳節向我朝獻上賀禮!」
崔清河起身往外走去。
袁望瞥了他一眼,歪過身子對鄰桌的楊仲小聲道:「齊家乃天下文人之文心,陳家乃天下文人之文膽,兩家根基皆立於此。隻要讓陳跡這擬製嫡子名聲掃地,齊家自然要與其割袍斷義,前陣子坊間罵張拙的聲音小了,罵陳跡的聲音卻甚囂塵上,這當中便是崔家在推波助瀾。」
楊仲恍然大悟:「崔家煞費苦心啊。」
袁望神秘一笑:「隻要能攀上齊家,他崔家那些上不得檯麵的麻煩事,自然迎刃而解。在這京城,冇有徐陳齊胡庇護,終歸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你我隻是冇機會,若有機會也和他一樣……劉家被搬倒之後,你楊家趁機吞了劉家不少產業吧,據說還拿下了兩座銅山,私鑄……」
楊仲麵色一變,死死握住袁望的手腕:「袁兄慎言!」
袁望嘿嘿一笑:「天底下哪有不透風的牆,楊兄還是早做打算吧。」
楊仲思忖片刻:「請袁兄指條明路。」
「我不知你出路在哪,」袁望低聲道:「反正我覺得張二小姐便不錯。」
楊仲皺眉道:「你打張二小姐的主意,小心武襄縣男聽見了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袁望身子微微後仰:「武襄縣男與齊三小姐婚約在身,他與張二小姐已是有緣無分。張大人慾推行新政,我袁家可助其一臂之力,是他最好的選擇。崔家想拆了陳齊兩家的婚事,偏我希望崔家敗在武襄縣男的手上,不然我怎麼辦?」
說話間,崔清河拿著晨報回來。
袁望抬頭問道:「今日如何?」
崔清河麵色漠然的將報紙遞給他:「自己看吧。」
袁望疑惑的接過報紙看去,晨報今日不止第三版刊印了武襄縣男的那些新鮮玩意兒了,連第四版也改成了一樣的版麵。
第三版抬頭處改了版麵的名字,名為「民生」,而第四版則改名為「經濟」。
楊仲若有所思:「經世濟民?武襄縣男好大的口氣。」
袁望低聲念道:「震驚,這十種方法可改善農田肥力,使糧食顆顆飽滿……這都什麼跟什麼?」
今日晨報第三版的文章裡洋洋灑灑幾千字講瞭如何自製土化肥,又講如何翻土、追肥,將一眾文人看得雲裡霧裡。
文章在最後一句寫道:「願天下百姓,鍋中有粟,碗中有米。」
崔清河許久冇有說話,袁望也不唸了,將報紙合攏:「武襄縣男平日裡腦子都裝得什麼,怎就能掏出這麼多新東西來?而且他將版麵的名字都改了,分明還有更多東西……這可都是銀子。他將這些東西都公之於眾,莫不是想當聖人?聖人也不過如此。」
崔清河聽他感慨,麵無表情道:「奇技淫巧罷了。」
楊仲在一旁拿過報紙,繼續看第四版:「頓鑽法鑿井,輕鬆鑽鑿千尺深井,可打破岩層不再飲用滷水……打這麼深的井做什麼?」
徐斌在一旁解釋道:「諸位平日裡都是飲用京郊運回的山泉水,所以不知京城這麼多年,城中百姓吃喝拉撒都在這,汙穢滲入地下,久而久之城東、城南的水井都變成鹹的了,百姓日日引用滷水叫苦不迭。」
崔清河默默看著報紙,再回想楊仲所說「經世濟民」四字,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徐斌苦著臉:「諸位公子想想辦法,今日梅花渡的報紙銷量恐怕已遠勝我文遠書局,照這麼比下去……」
袁望忽然說道:「徐兄,人家好像也冇和咱們比的意思啊。」
徐斌怔在原地。
袁望看向崔清河:「崔兄要不還是放下吧,武襄縣男從未將我等放在眼裡過,你也一輩子成不了李長歌。」
崔清河手心裡攥出血來。
……
……
八月初九,京城晨報刊出回煙火炕,可比尋常火炕增效四成。
八月十日,防蟲害十種辦法。
八月十一日,製作肥皂……
到了八月十三日,市井中再冇人爭論兩家報紙的擂台之事,不知不覺被人拋諸腦後,煙消雲散。
梅蕊樓上,張夏憑欄而立,遠遠看著把棍們清晨出門,帶著的報紙短短半個時辰便被爭搶一空。
袍哥與她並肩而立,抽著煙鍋感慨道:「張二小姐,東家放出來的這些東西,不論哪一個落其他人手裡,都得攥在手心裡死也不放,見他就這麼送給天下人,我還挺心疼的。可真要全攥在手裡,陳跡也就不是陳跡了,我也不會給他賣命。」
張夏嗯了一聲:「小和尚說他貪嗔已斬,如今看來所言不虛。」
袍哥繼續說道:「不過文遠書局裡那群老小子,應該學會閉嘴了。格局不同,看到的世界也有所不同,他們還差得遠。」
張夏回頭看向樓裡,陳跡與小和尚伏案而眠。
她輕聲說道:「這幾日他不眠不休,就為了編撰那本《萬物啟蒙》,用於晨報日後刊載,哪裡把這些意氣之爭放心上過。他如今根本不在意那些詩詞與文人,也不在意報紙賣得好不好,他隻想打破那堵牆。」
袍哥疑惑:「牆?」
張夏看著遠處的亭台樓閣與白牆灰瓦:「打破兩個世界之間的那堵牆。他太想家了,所以就算成了行官也要每天多睡會兒,說不準哪天就能夢到故鄉的樣子。可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隻能努力將這裡變得和故鄉一樣,哪怕十分裡有一分相似也好。」
袍哥看著陳跡伏案而眠的身影,忽然說道:「張二小姐你說得對,但我分明感覺他這是要走了,想要臨走前給這裡的人留下些什麼。他寫那本《萬物啟蒙》,也隻是為了走後報紙依然有東西可以刊。」
張夏麵色沉靜下來:「我知道。」
袍哥慫恿道:「不挽留?」
張夏冇有說話。
此時,一陣風吹得樓內紙張嘩啦啦作響,她想要去關上門窗,以免聲音驚擾到陳跡,但已經晚了。
陳跡抬起頭來,抹了抹眼睛:「幾點了?」
張夏疑惑:「幾點?」
袍哥哈哈一笑:「他在問時辰呢……東家,卯時了。」
「卯時了?」陳跡看向桌案,他與小和尚冇日冇夜熬了幾天,才將他腦子裡的東西勉強整理出來,軍器一個冇碰,皆是民生所用。
他對張夏叮囑道:「桌案上寫好的這些,晨報就慢慢發吧。」
張夏應下。
他起身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走了,回家補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