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寧走了。
陳跡認真思索著離陽公主說過的話:齊昭寧任性,這婚約他無法退,但他可以逼齊昭寧退。
齊昭寧雖任性,卻無死罪。自己一旦遠走海外,定會使其成為京城笑柄,若是對方能主動退婚,則可保留其顏麵。
無非是陳跡自己被人取笑一陣子,但陳跡不在乎。
想到此處,陳跡回頭看向掌櫃陳冬,後者嘴唇輕輕一抖,乾澀道:「東家。」
陳跡笑了笑:「不用怕,今日不殺你。」
陳冬遲疑了片刻:「那什麼時候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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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跡糾正道:「我不曾濫殺無辜,你若無錯便不必殺你。且問你幾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回答即可,寶相書局帳上還有多少銀子?」
陳冬沉默不語。
後院裡的夥計趕忙衝出來說道:「東家,掌櫃哪知道帳上還有多少銀子,他壓根不在乎生意上的事。帳上還有二百一十七兩銀子,這還是他剛賣掉白舟記雕版的銀子,您若再晚來幾天,這筆銀子又要被印成勞什子三陽散人的經注了。」
陳跡抬頭打量著前店後坊的寶相書局,似乎也不在意這間書坊還能不能開下去:「你叫什麼名字?」
夥計回答道:「小人陳甲。」
陳跡又問道:「京中紙張什麼價錢?」
夥計如數家珍:「最常見的乃是竹紙,此為書冊、公文所用。當中福州玉扣竹紙最好,柔韌、光滑,竹麻肉厚,一百二十文錢可買一百張。蜀州夾江竹紙稍差些,但勝在量大、價廉,一百文錢可買一百張。」
「宣紙便貴了,宮禁中用的大白鹿宣紙一張就得一兩銀子,尋常官貴人家用的則是一錢銀子一張。」
陳跡點點頭,他要做的事,用最便宜的泛黃竹紙就夠了:「墨呢?」
陳甲回答道:「墨錠貴些,若是名家手作得賣一錠五十兩銀錢,我等平時用的則是墨汁,一斤竹筒裝著的墨汁要賣三十五文錢。」
陳跡思索片刻:「琉璃廠可有哪家用活字印刷?」
陳甲怔了一下:「東家,那玩意不好用的。早先也有人用過活字印刷,可木頭刻的活字不出一個月就壞,印出來的字也時不時缺好幾個……」
陳跡忽然問道:「琉璃廠近來太平?可有人鬨事?」
陳甲搖搖頭:「冇有的早先和記管著琉璃廠的時候,每月隻管收平安錢,但出了事並不管手底下把棍還常常盤剝店家。如今換了新人來,也不知道是誰的人,倒還真做點實事,便是街坊鄰居起了爭執,他們都會出麵管一管,太平許多。」
陳跡笑了笑:「行,你們忙吧。」
他轉身出了門,掌櫃與夥計麵麵相覷,這就走了?
陳冬捋了捋鬍鬚:「你不是說他殺人成性,一天不殺人就不痛快嗎?」
陳甲也遲疑了:「外麵都這麼說啊,說他每日要喝一斤酒,喝酒之前還要殺個人助助興……」
掌櫃陳冬思忖片刻:「我看東家倒不像那種人,想來是市井厭惡他放回元城,肆意編排的一些幌子。」
……
……
陳跡走在琉璃廠,尋了一個屋簷下歇腳的梅花渡把棍,雙手做了三把半香的手勢。
身穿乾淨黑布衫的把棍當即打起精神:「閣下從何處來?」
陳跡回答道:「崑崙山來。」
把棍又問:「可見白鶴飛過?」
陳跡豎起一根大拇指回答:「隻見五色雲彩。」
把棍立刻雙手抱拳:「原是東家,您請吩咐。」
陳跡交待道:「去梅花渡尋袍哥和二刀,再走一趟張府尋張二小姐,就說我在府右街陳家的銀杏苑等他們。」
把棍抱拳行禮,飛也似的跑開了,路上與另一名把棍打了個手勢,立馬又有新的把棍補上他原本駐守的位置。
陳跡買了一籠屜包子,用棕葉包好。
等陳跡慢悠悠回到府右街時,袍哥、二刀、張夏竟早早等在側門了。
張夏今日換了一身紅色箭服,上繡海浪紋,纏著一條黑色革帶,頭髮用一根長長的紅綢帶乾淨利落的束於頭頂。隻見張夏斜靠在石獅子旁雙臂環於身前,閉目默唸經文。
袍哥和二刀則是換上一身黑布衫,腳踩黑色百納鞋,袍哥手裡正托著一桿煙槍默默抽著。
陳跡笑著說道:「你們來的這麼快?」
張夏睜眼卻冇打斷遮雲經文,袍哥笑著迴應道:「專程把我們喊來,想必是有大事要做,說說看吧,最近閒得腦袋長毛了。」
陳跡往側門裡走去:「近來梅花渡的鹽引生意順利嗎?」
袍哥大大咧咧說道:「順,比想像中還順。八大總商冇見過這些新鮮玩意,所以一時間也冇將咱們放在眼裡。那位叫黃闕的士子落榜以後也不再惦記科舉了,踏踏實實做了陳家鹽號的二掌櫃,拿了鹽引回去摻好私鹽販賣各地。據說他手底下糾集了不少人馬,都是綠林裡的匪類,販賣私鹽可比他們占山為王來錢快多了。」
陳跡皺眉道:「他管得住這些人麼?」
袍哥感慨:「這小子做學問的本事一般般,管人倒是一把好手,所謂慈不掌兵、義不理財,以前冇發現,他竟還是個心狠手辣的狠角色。但凡有不服規矩的綠林匪類,都被他清理掉了。如今八大總商的心思都在他身上,咱們反而被忽略了,你先前準備好的殺手鐧也冇了用武之地。」
陳跡笑著說道:「那種殺手鐧能不用就先不用,往後說不定能在仁壽宮裡換條命回來。」
袍哥好奇道:「這次要做什麼?」
陳跡推門進了銀杏苑,小滿趕忙去耳房燙了幾條熱帕子給眾人擦臉用。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敲擊著桌麵:「袍哥不妨坐下猜一猜我要做什麼。」
袍哥坐下,用鞋底磕了磕煙鍋:「你說。」
陳跡斟酌著說道:「我需要做黃銅活字,摻八成黃銅、一成錫、一成鉛。」
袍哥沉默不語,冇有貿然回答。
倒是小滿好奇道:「公子真打算把寶相書局經營起來啊?可我聽說活字印刷都冇人用了的。」
陳跡冇有回答她,而是繼續說道:「還需要做出油墨來,這個得慢慢試,我隻知道要用滾沸的亞麻籽油做基底,加入鬆香增加粘稠度,再加入蜂蠟提升流變性和光澤度。若是亞麻籽油少,用核桃油也行,但亞麻籽油最好。」
袍哥依然沉默不語。
張夏默默打量陳跡與袍哥,往日裡她纔是知識最淵博、心思最敏銳的人,偏偏在陳跡和袍哥這裡,總覺得有些話聽得似是而非,詞兒都是新鮮的,也猜不到陳跡到底要做什麼。
這般感覺,竟還有新奇。
陳跡繼續說道:「我記得熟油墨有兩個標準,一是把熱油墨滴入水中不散,沉入水底後可用兩指捏起纔算是粘度夠了。二是用羽毛伸入熱油上方的蒸汽裡,什麼時候羽毛不捲曲,纔算是水分已蒸乾、油熟透……但我自己冇做過這事,需要你們慢慢試。」
袍哥深深吸了口氣:「交給我。有二刀在,這種技術活出不了岔子。」
陳跡點點頭:「如今刊印書冊都是用的刷印手段,但我們得用壓印。這個不難解決如今糧油鋪子用的都是壓油器具,改一改就成……袍哥猜到我要做什麼了嗎?」
袍哥抬頭看他:「膽子太大了。」
陳跡灑然一笑:「來都來了,總要做些不一樣的東西吧。放心,我有分寸,咱們一開始不要做太敏感的事,先找京城最有名的人,找老百姓最感興趣的人,報他的花邊,把報紙賣出去再說。」
小滿聽得摸不著頭腦:「公子到底要做什麼?」
袍哥慢悠悠說道:「報紙。」
張夏最先反應過來:「邸報?」
袍哥嘿嘿一笑:「邸報是給官吏們看的玩意,報紙是給百姓看的玩意,不一樣,大不一樣。邸報皆為手抄,想要找一份邸報,你還得花大價錢去找報房給你謄抄,麻煩的很,這可不是誰都能看到的。」
袍哥繼續說道:「而且邸報上麵都是些朝廷調任變動、各地災情與祥瑞異象,根本不寫真正的大事。誰彈劾了誰,誰扳倒了誰,誰與誰不合,誰又和誰爭風吃醋了,這些有意思的玩意兒一概不寫,看得我想睡覺。」
張夏聚精會神的聽著,總覺得此物尤為重要。
陳跡糾正道:「也不能隻有花邊,還要有些正事。」
他轉頭看向張夏:「張大人如今已是吏部尚書,拿些學政的文章來刊印,應該不是難事吧。」
張夏笑著應下:「交給我。」
陳跡思忖片刻,又看向袍哥:「你……你會寫詩嗎?」
袍哥眼睛一亮:「略懂一二。」
二刀在一旁嘀咕道:「我哥前陣子聽沈野說,詩寫的好能讓花魁自薦枕蓆,每天夜裡憋著勁回憶……寫詩呢。」
小滿匪夷所思,她打量著袍哥:「你你你,你會寫詩?」
袍哥嘿嘿一笑:「小滿姑娘,人不可貌相。鄙人雖然長得粗獷,但詩還是能寫十來首的。」
陳跡打斷道:「詩也可以刊上,在這寧朝,一首好詩能傳出去很遠,甚至能傳到天邊,傳到高麗與倭國。」
袍哥一拍即合:「隻要你不怕出事,咱就開乾。不過,一份報紙賣多少錢?」
陳跡手指敲了敲桌子:「五文錢。」
小滿瞪大了眼睛,她不關心報紙到底是什麼,隻關心能不能賺錢:「才五文錢,這生意也太小了吧?一個羊肉包子都要賣五文錢呢。」
袍哥得意的笑了笑:「小滿姑娘有所不知,這門生意可不是為掙錢。」
小滿疑惑:「那是為了啥?」
袍哥平靜道:「掙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