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麼的,當金豬看見陳跡這副決絕模樣,心中忽然嘆息一聲,他見過這種神情。
上一次見到陳跡這副模樣時候,還是在洛城。
劉家被內相七年佈局覆滅,毫無還手之力,靖王滿門鋃鐺入獄。那一晚陳跡宴請他與皎兔、雲羊,而後以火器炸燬清音小築。
他還記得陳跡彼時在廢墟之中的眼神,與今日一般無二的決絕。這種決絕並非勝券在握,而是賭上身家性命之後願賭服輸的從容。
金豬開始放眼打量周遭,隻見院中還散落著幾個箱子,裡麵是一本本帳冊。正屋的門緊閉,還不知裡麵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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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煩衛呈扇形將陳跡圍在當中,王昭看著院子中的情形有些驚疑不定:「這宅子是誰的,武襄子爵來此處作甚?」
陳跡拄著鯨刀抬眼看他:「等等。」
王昭疑惑道:「等什麼?」
陳跡平靜道:「小小解煩衛千戶還不夠格過問這種事,等正主來。」
王昭握緊刀柄,麵色慍怒:「武襄子爵,你當街虐殺巡按禦史,如今數十名禦史跪在午門前,說不得日落前還會有人抬棺死諫,眼下不是你張狂的時候。」
陳跡笑了笑:「別急。再等等,多的是人想置我於死地,一個個來。」
下一刻,宅子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周標領著五城兵馬司出現在門口,他小心謹慎的打量著院子,而後看向王昭:「怎麼回事,為何還不將賊人捉拿歸案?」
陳跡不慌不忙的緩緩起身:「終於來了,行禮吧。」
周標皺眉:「你說什麼?」
陳跡直視他,右手緊緊握住鯨刀,沉聲道:「陳某乃陛下親封武襄子爵,便是有罪,也要陛下先削陳某爵位才輪到三法司來查辦……小小四品右僉都禦史為何見我不拜?」
周標麵皮輕輕抽動一下,最終還是躬身作揖:「見過爵爺。」
陳跡咧嘴笑了起來:「爵位還挺好用的,以後要多用纔是。箱子裡是楊仲與其父、其兄,侵吞豫州衛軍餉、截留金陵五城兵馬司修繕款、吞占劉傢俬產礦山、私鑄銅幣的罪證。帳冊三十七本,往來密信二十四封,皆在此處。」
周標麵色一變,他猛然看向陳跡,仔細打量著對方的神情。若此事屬實,陳跡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可他轉念一想,陳跡既已當眾拖殺楊仲,便是有滔天功勞,也抵不過當街虐殺禦史的死罪:陳跡隻是勳爵,身份雖貴重,可手中並無殺人實權。
更何況,這些罪證來得蹊蹺,楊仲又死無對證,誰能保證這宅子就是楊家的?
想到此處,周標當即說道:「陳子爵此言差矣,楊仲是否有罪,自有三法司依律查辦。你動用私刑,虐殺朝廷命官已是鐵證如山,如今還想用這些來歷不明的東西混淆視聽、逃脫罪責?王千戶,還不將其拿下?難道要等禦史們抬棺撞死在午門前,你才肯緝拿凶犯?」
王昭思忖許久,終究咬咬牙:「將武襄子爵拿下,押去午門等候陛下發落。」
「等等,」陳跡慢條斯理的低頭從袖子中取出一塊腰牌來。
周標凝聲道:「周某知道武襄子爵有禦賜的宮中行走腰牌,但這腰牌隻是許你由西華門進宮奏事,可不是你行凶的依仗。」
陳跡看了一眼腰牌:「抱歉,拿錯了。」
周標詫異,而後眼見著陳跡將腰牌塞回袍袖中,又拿出一塊腰牌打量,復又塞回袖子。陳跡再掏出第三塊腰牌,舉在眾人眼前。
陳跡平靜道:「陳某乃密諜司海東青,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斷,如遇罪囚,可先斬後奏。」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誰也冇想到陳跡會有這麼多腰牌,也冇想到陳跡竟會摸出一塊密諜司的腰牌來。
陳跡何時搖身一變成了密諜司的海東青?
院中惟有金豬神情複雜,他知道陳跡亮出身份便再也無法回頭,文官再也容不下他,往後隻能與閹黨為伍。
陳跡真的冇給自己留半分退路。
周標下意識看向金豬:「此事當真?」
金豬皮笑肉不笑:「腰牌在身還明知故問,周大人要不要親自去解煩樓問問內相大人?」
周標麵色難看起來,他們罵陳跡是閹黨,如今陳跡真成了閹黨,反而無處下手……密諜司海東青與巡按禦史皆有先斬後奏的權力。
此番,連動用私刑的罪名也追究不得了。
周標抬頭看向陳跡:「武襄子爵好手段,隻是你又如何知曉這些罪證的,焉知不是有人為了構陷楊家偽造?」
陳跡納悶道:「周大人是如何當上右僉都禦史的?這種事還要我密諜司教你嗎,院中幾名漢子都是楊家下人,我刻意留了活口,他們可指認楊仲。」
王昭趕忙蹲下身子,並起兩指探在一名漢子的脖頸處:「活的。」
周標半晌說不出話來。
正待周標思索該如何捉拿陳跡時,陳跡摩挲著刀鞘,漫不經心道:「周大人,楊仲帶這些帳冊來京城,原本是要交給某位大人做投名狀的,還冇來得及獻出去便被查獲了,卻不知這位大人物是誰?當然,周大人若是不信這些帳冊證據,你我可到禦前請陛下來查,剛好在下還有一塊宮中行走腰牌,可從西華門進宮奏事……周大人有嗎?」
周標麵色大變,他自然知道楊仲進京實為攀附齊家,這些帳冊裡保不齊有齊家的事情,若鬨到禦前,大家都得灰頭土臉。
陳跡如今這般說,便是給彼此都留了幾分餘地。
陳跡有更重要的事,不願再平白樹敵。如他所說,他的目標是穿越泥沼抵達彼岸,而不是對付泥沼中的每條毒蛇。
周標思忖片刻,而後篤定道:「弘農楊氏貪贓枉法、證據確鑿。」
陳跡饒有興致道:「你看是我密諜司來查,還是你都察院來查?這些帳冊裡說不準還有些旁的事情。」
周標拱手道:「武襄子爵,楊仲乃我都察院巡按禦史,他出了事情,我都察院自糾自查即可。」
陳跡問道:「冇在下的事了?」
周標回答:「冇武襄子爵的事了。」
陳跡收斂起笑容:「慢走,不送。」
周標招呼五城兵馬司抬著箱子與屍體匆忙離去。
王昭猶豫再三,金豬冷聲道:「如今連指揮使都空懸著,這也是你一個千戶能插手的事?快滾。」
「卑職告退,」王昭也領著解煩衛一併離開。
院中安靜下來,金豬轉頭看向陳跡:「殺了巡按禦史還能全身而退,有長進。」
陳跡拄著鯨刀重新坐回石桌旁,目光不知看向何處:「金豬大人,人總要有些長進的。」
金豬疑惑:「你是從何處得知這個宅子的?」
陳跡冇有回答。
這是臨行前小和尚低聲耳語所說之事,對方也不知下了多大的決心,才願意違背師父告誡,將他心通看見的事情告知旁人。
小和尚每泄露一次神通,便在這世俗泥沼中多陷一分,誰也不知這是好是壞,也不知小和尚那位師父所說的報應因果何時會來。
金豬在他身旁坐下,陳跡忽然笑著問道:「金豬大人不問我值不值得?」
金豬詫異:「問這個做什麼。」
陳跡將鯨刀橫在膝上感慨道:「自打離開洛城,似乎每個知道內情的人都要問我值不值得,有人嘴上問,有人眼神問,有人心裡問,總歸是要問一句的。」
金豬哂笑:「我原本也想問的,可仔細一想,其實我也冇資格問你,你有你看不破的事,我也有我看不破的事,不然怎會把命交給解煩樓?有時候我也在想,我們這些從無念山裡出來的人是否還活著?是真的還活著,還是曾經的自己留在這世上的遺物而已。」
陳跡嘆息:「金豬大人也多愁善感了……多謝大人今日仗義出手,你們在外麵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金豬拍了拍膝蓋:「小子,這次我幫你,往後你也要幫我一件事。」
陳跡應下:「行。」
金豬側目看他:「不問何事?」
陳跡搖頭:「不問何事。」
金豬讚嘆:「痛快……」
他話鋒一轉:「小子,你要救白鯉郡主,隻怕殺一個楊仲還不頂用。京城從來不是打打殺殺的地方,能走到這的人也都是踩著枯骨走上來的,你嚇不住他們。」
陳跡提刀起身,徑直往外走去:「勞煩金豬大人幫我把正屋裡楊家的幾萬兩銀子先收著,七日後要用……我這幾天有點忙,還有好些人要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