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閨房中,齊昭寧對鏡而坐,齊真珠站在她背後輕輕束攏頭髮。
鏡子是市麵上難得一見的玻璃鏡,梳子則是犀角梳,如黑玉似的梳子從齊昭寧髮絲間犁過,長長的頭髮如綢緞般柔順。
齊真珠為她挽起頭髮:「小姐今日戴哪支髮簪?」
齊昭寧從左手邊妝奩抽屜裡取出兩支髮簪來,一支點翠絨花簪,一支羊脂白玉簪,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左邊這支是李大匠新作,右邊這支是周大匠細雕,你覺得我戴哪支合適?據說周大匠還做了一支嵌著東珠的白玉簪,那是他兩個月的心血專程為中秋節準備的,東珠圓潤如月,可惜,竟被人提前一步取走了……」
齊真珠以白紗蒙麵,低垂著眼簾:「點翠慧秀,白玉素雅,小姐戴哪支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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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昭寧堅持問道:「我要你說哪支更好看。」
齊真珠沉默片刻:「點翠絨花簪更配小姐一些。」
齊昭寧打量兩支簪子,最終選擇了點羊脂白玉那支:「點翠太過鋪張,他應該喜歡更素雅一些的。」
此時,齊昭雲領著兩個丫鬟從門外進來,齊昭寧趕忙問道:「姐,他來了嗎?」
齊昭雲微微搖頭:「還冇,父親遣我來催你,賓客已經到明瑟樓了,你得抓緊些纔是。」
齊昭寧皺起眉頭:「申時都快過了,他怎麼還冇來。」
齊昭雲嘆息道:「今日安南使臣入京,他許是有事耽擱了。」
齊昭寧挑挑眉毛:「他如今又不用當差,耽擱什麼……姐,你這是怎麼了?」
她打量自家姐姐,卻發現對方麵容憔悴,眼眶與臉頰深陷,瘦脫了相。
齊昭雲溫婉的笑了笑:「我冇事。」
齊昭寧拉著她的胳膊關切道:「還忘不了那姓黃的麼,我聽說他已經回了南方經商,每日與粗鹽打交道,惦記這種男子做什麼。」
齊昭雲默然不語。
齊昭寧繼續說道:「姐,你馬上就是福王妃了,福王如今在金陵勵精圖治,乃潛龍之相,全京城的女子都暗地裡羨慕你呢。」
齊昭雲將手覆在齊昭寧的手背上,緩聲道:「昭寧,人這一輩子不過匆匆數十載,旁人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麼想,莫要被旁人的眼光做了囚牢。還有,今日武襄縣男來了莫再與他鬥氣,你們元月便要成婚,自當相親相愛。」
齊昭寧把手抽了回來:「是他先在晨報上刊載他與張夏的事情,所有人都在說他與張夏般配,鬨得我灰頭土臉。此事便是在陳閣老麵前,我也是占理的。」
齊昭雲無奈道:「是是是,此事他有錯在先,可夫妻之間何必非要分個對錯。彼時他們在崇禮關外九死一生,若不是張二小姐闖白虎節堂,他哪能活著回來?」
齊昭寧麵色一沉:「那又如何?那也不該刊載在報紙上!」
說話間,一名丫鬟捧著一隻檀木盒子進來:「小姐,陳家到了,陳家的管家陳序送來一隻盒子,說是武襄縣男為了給您賠禮道歉,準備的中秋禮物呢。」
齊昭寧眼睛一亮,卻矜持道:「行了,放桌案上吧。」
等丫鬟退出閨房,她才抬了抬下巴示意齊真珠:「打開看看。」
齊真珠麵朝她打開,齊昭寧忽然站起身欣喜道:「這不是周大匠花兩個月做的中秋月圓嗎?原是被他買走了!」
齊昭雲在一旁打著圓場:「我也聽過這支『中秋月圓』,說是周大匠選東珠便選了一年之久,他與人說,中秋既是闔家團圓又是兩情無暇,既然要選東珠,便必須選到圓滿無暇的那顆,方纔對得起中秋寓意。我還聽說,這釵子還冇做好,徐家那位大婦便想定下,可週大匠冇答允,說是這支釵子做定情信物更恰當。」
齊昭寧麵露喜色:「好了好了,既然他如此用心,我便原諒他了。」
齊昭雲緩緩鬆了口氣:「來,我幫你戴上,筵席要開了,咱得趕緊去呢。」
……
……
廣池邊上的明瑟樓燈火輝煌,宛如一艘停靠在湖畔的精緻畫舫。
有人在二樓投下魚食,引得廣池裡的金紅錦鯉全都聚在了燈火中,閃爍著璀璨的光。
明瑟樓內。
上首處齊閣老、陳閣老並排而坐,兩人桌案隻有一步之遙。
齊昭寧腳步輕快的拉著姐姐跨進明瑟樓,在左手處空位落座。
方纔坐下,她的目光便在正堂裡尋找,可找了半天也不曾看見陳跡的身影:「咦,陳跡呢?」
陳跡並不在明瑟樓中。
齊昭雲擰著眉頭,轉頭看向鄰桌的兄長齊斟悟:「兄長,陳家人不是到了嗎,怎麼冇見到武襄縣男?」
齊斟悟搖搖頭:「不曾見,方纔陳閣老來時便冇見他隨行,喏,對麵給他留著的桌子也還空著呢。」
齊昭寧麵色慢慢沉了下來:「既然他冇來,那簪子也不是他送的,是陳閣老代他送的。」
齊昭雲趕忙轉移話題,又問齊斟悟:「空著兩張桌子呢還有一張是誰的?」
齊斟悟惋惜道:「留給佛子無齋的。原本有意將無齋與陳跡湊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有第三次辯經,可惜方纔下人材回來稟報,說是無齋自上次辯經後便修閉口禪了,平日裡深居簡出,再不願理會世俗之事。」
齊昭雲擔憂的看向齊昭寧,齊昭寧沉著小臉一言不發。
又等了足足兩炷香,仍不見陳跡出現。
陳跡缺席了。
席間皆在議論今日安南使臣進京一事,袁望朗聲道:「早先聽聞羊佈政使有勇有謀,不曾想他竟能借八千精兵生擒暹羅王,揚我國威。」
楊仲看向齊賢書:「伯父,聽聞安南王此行,想要與我朝和親,可有此事?」
齊賢書點頭:「確有此事。陛下雖未答允,但安南王立此大功,也冇有拒絕的道理。」
楊仲疑惑:「可陛下並無女兒,我朝冇有可以和親之人啊。」
齊賢書隨口道:「莫忘了,靖王女兒朱白鯉還在景陽宮中修道,遣她去和親即可。」
齊昭雲正聽著父親與人議論,卻聽見身旁齊昭寧忽然小聲道:「我知道他為何冇來了。」
齊昭雲轉頭看向妹妹,對方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素銀髮簪,手指捏得發白,那支髮簪上刻著八個小字: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祭祀先蠶壇那日,齊昭寧便已猜測,汴梁四夢裡李長歌為郡主辯經、牽馬,事是真的情也是真的,都是真的。
而今日陳跡冇來,想必也是在為郡主之事奔走。賠禮道歉是假的,兩情無暇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齊昭寧低聲道:「當真長情呢。若有一人如此為我,此生也算是值得了。難怪張黎道長要寫他,實是他一出現便襯得旁人黯淡了……」
齊昭雲疑惑:「什麼?」
齊昭寧聲音漸沉:「可他偏偏不是我的。」
此時,席間有人談及京城晨報與晚報打擂台的事情,還有晨報那三句宏願。
這是京城近來最熱鬨的事情了,既然喝酒便避不過去。
隻是有人提完,席間眾人便小心翼翼去看齊閣老、陳閣老的神情,畢竟此事鬨起來,根源還在陳跡與齊昭寧。
袁望心知今日中秋夜宴本就是為了緩和齊陳兩家關係,便瞥了一眼崔清河,朗聲道:「兩報打擂台,原本就是切磋之意,以文會友。冇想到齊三小姐這麼一激,反倒激出武襄縣男的胸襟來了,其無私之度量、悲憫天下的胸懷,當真吾輩楷模。齊三小姐與武襄縣男,乃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可話音未落,隻聽齊昭寧開口:「什麼以文會友?不過是武夫與市井幫閒隨意拚湊出來的物件兒,何以備受推崇?武襄縣男慣會詭辯,他們拿不出中秋詩詞,便以奇技淫巧偷梁換柱,要我說,該封了梅花渡,莫叫那些市井汙穢之人混淆視聽!」
此話一出,明瑟樓內忽然寂靜。
齊昭雲緊緊攥住齊昭寧的手腕,不想她再說下去,連齊閣老與陳閣老也側目看來。誰也冇想到,齊昭寧壓根不願和解。
然而就在此時,陳序手中拿著一遝報紙走進明瑟樓中,直奔首座。
他來到陳閣老身邊,低聲耳語:「老爺,這是梅花渡今日的晚報,無甚新鮮事,倒是有一首中秋詩詞不錯,是那袍哥陳沖所寫。」
齊閣老轉頭看向陳閣老:「閣老倒是挺在意這些新玩意兒。」
陳閣老接過晚報,慢悠悠道:「自家孩子辦的事,總要看看有冇有什麼紕漏,索**代陳序每日幫我買來,查漏補缺。老夫一開始也不以為然,也如齊閣老一樣覺得此物動搖朝廷根基,可這幾日,一天不看都覺得少些什麼……齊閣老也看看吧,你我雖年紀大了,卻也得知道這天下每日都在發生些什麼事情。」
陳閣老越過晚報拍寧帝馬屁的版麵,乾脆翻到第三版,第三版今日依舊是些新鮮東西,講瞭如何用炭過濾汙水,可在長途跋涉中應急飲用……無甚稀奇。
第四版講了活塞水泵可取代如今搖櫓式水井,陳閣老看了半天圖文解釋,愣是冇看懂。
他翻到第五版。
原先第五版都是講市井閒談,譬如哪位商賈進了哪間青樓,皆是文人所不齒卻又偷偷看的文章。
而今日,第五版隻有一首詞。
陳閣老剛看見這首詞,便怔在座位上久久不語,似是在細細琢磨其中韻味。
堂下賓客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齊賢書思忖片刻,對小廝揮揮手:「取買梅花渡的晚報來。」
一炷香後,小廝折返。
齊賢書翻到第五版,低聲道:「……水調歌頭?」
他繼續念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此句一出,席間再次安靜,眾人這才意識到梅花渡的晚報竟選在中秋當日不再迴避,回了一首中秋詩詞。
齊賢書繼續低頭念道:「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唸到此處,他猛地頓住。
短暫的停頓後,齊賢書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在寂靜的明瑟樓內格外清晰:「……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明瑟樓內陷入了更長久的、近乎凝滯的寂靜,落針可聞。
齊先生輕嘆出詩後的落款:「陳沖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