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95、去與留

亥時，人定歸本，早安眠。

連小和尚都擼起袖子幹活，不停搬來新的生料。

世子蹲在石碾旁，用布條遮住口鼻，甕聲甕氣問道：「陳跡，咱們乾這事，真的能青史留名？」

世子再問：「留個什麼樣的名？」

哪怕後世史書將福王、安王，齊王都忘記了，也不會忘記我們。」

正當此時，一駕馬車停在窯廠門口。

手裡還拎著兩竹條————劉曲星，佘登科麵一變：壞了，晚上不回去的事沒跟師傅說，師父來揍我們了。

世子苦道：「我在姚太醫那裡，哪有什麼麵子。」

劉曲星主湊到姚老頭麵前，諂笑著說道：「師父，拎著兩竹條累了吧，我幫您拎會兒。」

姚老頭語氣寡淡道：「我記得上一次因為夜不歸宿揍你們，也就前幾天的事，我到底是老了，力氣小小了。你們一頓都長不了記了。」

「哦？」

「師父，我想留在太平醫館。」

陳跡平靜道：「我不相信您答應他了。」

「世子貴為靖王之後，如今靖王勤政，頗百姓戴，還世子收起貪玩之心，能好好修養，莫要辜負了靖王府的聲。」

扶著自家師傅坐下：「師父，陳大人今天來時，陳跡已經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他。您消消氣，他不想回陳府，還不是為了與您的師徒誼嘛。」

劉曲星眼睛一亮，眼中差點流出的淚水來：」還是師傅你心疼我們。「

傍晚時分，他們腦子一熱回了窯廠，連飯都沒吃，要不是軍匠大哥們分了一點餅子，他們這會兒恐怕還在肚子。

夜下的年與老者遙遙對。

如舊時代與新時代的彼此凝視。

姚老頭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說道：「回去吧，回陳府去。」

說罷，他重新坐下，麵平靜的抖韁繩，牛車緩緩離去。

陳跡一怔，他沒想到，自己這位師傅苦思一天，最終連夜趕過來卻不是為了留下自己，而是要勸自己離開。

但姚老頭左思右想了整整一天，不知經歷了多心思變化，還是為陳跡選擇了一條更平坦的路。

後，隻聽有人低聲說道：「世子頑劣，可惜了靖王勤政民。」

陳跡嗯了一聲。

「回去吧，陳家更適合你。」

他看著窯廠門口狼吞虎嚥得世子等人，忽然問道：「師父，其實您早就算出王府會有大劫，所以如今您不想見我捲這漩渦之中，選擇送我離開，對嗎？是不是隻要我回了陳家，遠離太平醫館，遠離靖王府，遠離世子，遠離郡主，便能置事外，躲過這一劫？」

姚老頭沉默片刻：「是」

姚老頭凝視著陳跡：「靖王府的命運錯綜複雜，已不是一人一言便能改變的了。他們的命運已經註定，可你的命還有無限的可能。你若不走，也隻是飛蛾撲火，卷進不可知的火焰裡。」

此時，了大半天的世子一邊往裡塞滿了驢火燒，一邊傻笑。

陳跡看著這些人的影，忽然說道：「師父，他們是很不錯的朋友，我不能走。即便命已經註定，我也向改一下試試。」

小和尚曾說，陳跡這一生已經斬去貪嗔二字，唯獨留一癡字不可解。

姚老頭著自己的這位徒弟，久久不言。

「不後悔。」

「吃飽了。」

劉曲星嘻嘻哈哈笑道：「陳跡，你也吃一個，我把驢最多的那個給你留著了。」

翌日下午，正好。

世子低聲道：「我爹咋不再生個兒子呢。」

靖王端坐在車廂末尾，閉目養神，隻輕輕嗯了一聲。

靖王眼都沒睜開，「以前對他要求嚴苛，是因為他早晚要為靖王，坐在那個位置上一言一行都影響著無數人的生計，自然不能由著他的子胡來。」

「因為他在做正事。」

白鯉看向窗外，漫不經心的試探道：「爹，您著閉目養神了半天，是不是正在考慮如何算計陳跡？」

白鯉合上窗簾，坐直了子，認真道：「爹，您自己心眼有多大，您自己心裡清楚，您就直說吧，昨天吃了個悶虧，您打算怎麼算計他？」

「您別算計他了。回去我給您做紅燒。」

「那我給您捶背！」

白鯉鄭重道：「他沒家人可以依靠，我們這些做朋友的自然要為他著想，他可不是那些士紳，您不許用對付士紳的法子來對付他。」

白鯉出小拇指：「反正您答應我了。拉鉤。」

馬車緩緩停在窯廠門前，還不等馮大伴將腳凳放好，白鯉已經掀開車簾跳了下來。

話音剛落，白鯉已經跑進大門不見了蹤影。

馮大伴轉頭看去，「王爺，您如何？」

此時窯廠，一座結結實實的倒焰窯落在當中，煤炭正被陳跡等人一鏟子一鏟子丟進燃燒室裡。

生料一點點被火焰吞噬，熔融，燒結。

隻能著熱浪過窯壁撲麵而來。

他看向王之：「如何？」

「他們這會兒在什麼？」

「還有多久？」

下一刻，卻見陳跡勒住牛車韁繩，生生扯著牛首，將牛車調轉回去。

磚之間有泥灰黏連。

馮大伴在一旁說道：「王爺，您才剛喝了葯，微臣來敲吧。」

世子轉回頭來，詫異問道：「唉，你要幹嘛？」

卻見青磚被砸掉了一些石皮，可這磚牆卻黏連的極為牢固，紋未。

世子看到牆被砸破，擔憂的看向陳跡：「怎麼辦，這也不夠結實啊。」

王之解釋道：「回稟王爺，今早我看著他們壘的。」

「回稟王爺，糯米砂漿需整整十天。若這水泥之用於邊鎮修補城牆，恐有奇效。」

「回稟王爺，需現場熬製四個時辰，再靜置兩個時辰，方可使用。」

「回稟王爺，此原料不過粘土與惡灰，本不足糯米砂漿五分之一，若能就地取材，撇去運輸所需，恐怕本還不足十分之一。」

世子沉默了。

隻有王之這樣的軍匠才能明白：水泥對於這個時代的意義。

馮大伴疑：「王爺，這張大人今日還需主持貢院秋闈之事，陳大人還要理河堤河務。恐怕來不了。「

世子樂了：「非要製作水泥做什麼？」

「告訴他，他的河堤也有救了。」

白鯉笑意盈盈的看著他與劉曲星，佘登科一起將陳跡舉了起來：「了，了啊。」📖 本章閲讀完成